“你好，需不需要帮忙？”
一个陌生的男声响起，伴随着轻微的喘息声。
江璃回头看了一眼，是那个戴棒球帽的男人。
方才那件印有搬家公司logo的蓝色短袖已经脱掉，只穿了件黑色无袖背心，露出覆着层薄汗的肌肉。
“不用了，多谢。”江璃下意识礼貌拒绝，回身加快了脚步。
对方像是看出了她的顾虑，没再继续往前，而是站在原地朝她确认了句：“是你吧？”
“江…璃。”
江璃听到自己的名字，脚步蓦地顿住。
她再次转过头，看到了对方隐在棒球帽下高挺的鼻梁，和下巴上浅粉色的月牙状疤痕。
“是我，周沉。”
没等江璃出声，对方就笑着自报了家门并摘下棒球帽，露出遮住半个额头的短碎发，和似乎未经太阳晒过的皮肤。
周沉从小就皮肤白。
江璃总打趣他是喝牛奶喝的，然后那瓶牛奶隔日就出现在了江璃的书包里，此后再没有间断过。
江璃没想到她还能再见到周沉。
如果她的生命已经结束在了那个坠落的天台，某种意义上，十三岁那年离开江湾镇的最后一面，已经是永别。
而此刻周沉的出现，裹挟着江湾镇独特的湿哒哒的某种植被的味道扑面而来。
“好久不见。”江璃道。
那时候的她，江言，还有周沉，总会在每一个漫长的暑假，出现在江湾镇的各个角落。
上山摘野果，下河摸鱼虾。
年年如此。
后来上了中学，江璃总会在校门前啃包子的时候撞上周沉。
周沉会在她狼吞虎咽时，将手中的牛奶和鸡蛋塞进她书包，再一起并肩走向教室。
江璃原以为日子就会这么波澜不惊地过下去，在某个长大成人后的日子，和周沉决定在一起，像小镇上无数个平凡的情侣那样，组建家庭，再经营一家小店，养育自己的孩子。
直到陈岚生了病。
直到江家的人带着她们在一个雾蒙蒙的早晨永远离开了这里。
她甚至都还没来及跟周沉告别。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两人异口同声。
江璃指了指旁边这栋楼，“我来找人。”
周沉沉默着点了点头。
他没说自己的事，而是直接弯腰伸手，十分自然地接过了江璃手中的行李箱。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楼里，期间，江璃一度想开口问问他的近况，但都忍住了。
在她的记忆里，周沉的母亲经营着镇上唯一一家蛋糕店，父亲则在外地做生意，每每假日总会开着那辆拉风的红色汽车出现在江湾镇，后备箱里都是些她不曾见过的新鲜玩意儿，有好吃的，也有带给周沉的玩具。
顾家的爸，温柔的妈，周沉的生活在小镇上可以算是富足而安稳，怎么会来到相隔数千里的地方做苦力。
难道家中出了什么变故？
江璃想到了她跟生病的母亲守着洪水冲垮后的房屋相依为命的那些日子，一瞬间红了眼眶。
“怎么哭了？”
周沉将东西放到五楼后，回头望向江璃的眼睛，他的声音很低，很温柔，江璃的眼睛于是更涨了，她低头吸了吸鼻子道：“没哭。”
“今天…多谢了。”
周沉点点头，目光下移，落在了江璃脖颈上露出的几抹淤痕上，顿时眼神像是被烫到了似的，飞快移走。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掏出口袋里的一包纸巾递给她，临下楼，又拿过江璃手中的手机，飞快输入了一串号码。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地方，随时联系。”说完将手机重新塞回江璃手中。
周沉走后，江璃没着急敲开梁真真的房门，而是背靠在墙上发了好久的愣。
遇到周沉，遇到了原本不再有交集的人，这是不是意味着先前做出的改变真的有用，她真的走上了另一条支线，迈向了新的人生。
或许接下来的一切都不再一样。
伴随着来不及确认是兴奋还是紧绷导致的微微窒息感，江璃深深吸了口气，敲响了503的房门。
梁真真打开门看到屋外站着的人是江璃时，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三确认后，当即撇了撇嘴。
“你怎么来了？”她问。
“不能来吗？”江璃反问。
像以往一样，两人都用着最理直气壮的语气跟对方讲话。
“你来得正好，我家钥匙是不是给过你一把，还我。”梁真真气鼓鼓撇开脸。
“好，还你。”江璃指了指行李箱，“不过我得进去找一找，你不介意吧？”
梁真真努了努嘴，侧身让出一条路。
江璃一点没客气，进了屋打开箱子翻找起来。
钥匙在卡包的夹层，她取了下来，握在手心，上面还挂着两人初中时拍的卡通大头照。
江璃顿时一阵鼻酸。
梁真真望着她蹲在那里的背影，眼泪都快急出来了，好像生怕她翻出钥匙后走人。
“你今天过来是有什么事吗？”她趿拉着拖鞋走过去，着急问道。
江璃半晌没有说话，只将脸埋进掌心，肩膀紧跟着轻微抖动起来。
“对不起。”
江璃的声音带着哭腔，梁真真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扑过去就将人抱了个满怀。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是我那天话说重了，我…我不该左右你的想法。”说完又觉得矫情，梁真真的脸上一阵难堪，埋头开始把江璃的东西往卧室收拾。
江璃则吸了吸鼻子一件一件往梁真真的手里递。
梁真真住的是奶奶留下的老宅，江璃曾来住过好多次，里面的碎花窗帘，小夜灯，窗台的兰草都还在，一切如旧。
江璃望着这些熟悉的装潢，想到自己在收到梁真真那些照片时，曾问了自己一个问题。
有些话是不是早些说开了，结局会全然不同。
而现在她的答案是，会的。
两人把东西都一一搬进卧室后，并排坐进了沙发里，手中各握着一杯冰饮。
“是不是那个狗东西欺负你了。”梁真真往她身边凑了凑小声问道。
“没有。”
江璃不想提他，嘬了一口吸管，不再说话。
“那是什么原因？”梁真真紧跟着追问。
今天接到江璃的电话时，她下意识地按了挂断键，可转眼又想起了最近的新闻，担心江璃是不是真的遇到了什么事，工作期间犹豫了好几次要不要拨回去，以至于频频分心，出了好几次错。
如今江璃拖着行李箱出现在了自己家门口，更印证了她的猜测。
江璃知道避不开这个话题，可又不能实话实说，说自己死了，又活了，然后决定这辈子都远离裴以㫥，远离江家，只想好好活着，长命百岁。
只得用最近的新闻简单盖过去，“你都看到了，订婚疑似取消，感情疑似破裂。”
说完又补充道：“不过没有他们报道的那么猎奇，我们是和平分手。”
梁真真将信将疑，“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江璃告诉她自己不仅离开江家，还把工作也辞了，说完，想起什么似的跑回屋里，等再出来手中捧着一个棕色的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