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切将要重演，江璃的脸色一片死寂。
她偏头望向身后，只能看到男人的一半的侧脸，轮廓跟记忆里的如出一辙，只是要更年轻锐利些。
是尚且二十出头的裴以㫥。
眉眼总是冷冷的，恹恹的，嘴角微微绷着，硬挺的下颌线向内收了一寸，透露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冷傲。
江璃乍一看到年轻了七岁的裴以㫥，心下突突跳了两声，她快速收回眼神，而裴以㫥却在下一瞬扳过了她的脸。
咫尺之间，四目相对，那双极好看却沾满冷意的眸子仿佛要把她钉死在墙上，而江璃的眼睛却始终安静地像一潭湖水。
准确来说，是死水。
平静到连同两颊还没来得及消退的潮红都显得有些突兀。
裴以㫥上一秒还勾着的唇当即绷成一条直线，眼中的厌恶更甚，箍着她下巴的的手紧跟着松开，似乎不愿再多看她一眼。
而江璃却没有急着动作，继续直视他，顺着之前的话题问了句：“屋外有记者？我怎么没听到一丁点的动静？”
裴以㫥挑眉，似乎很是意外江璃的反应。
也对，她整个人从内到外，从上到下都是假的，在这种情况下还能保持理智的确是件十分反常的事。
而这份反常让裴以㫥不悦。
江璃以前惯会看裴以㫥的脸色行事，此刻却低头假装看不见，继续开口道：“裴以㫥，你的私生活一向不喜欢被人打扰，难道终于有一件事在你这里是可以破例的了？”
江璃戏虐，“只是没想到是这种事。”
江璃一口气说完，不管裴以㫥怎么想，她心里是先爽了，察觉到头顶的气压越来越低才勉强压了压嘴角。
门外的确没有记者，不过是裴以㫥为羞辱她扯的慌而已。
江璃在去南甲岛前，曾陪着裴以㫥出席过一次宴会，那一次他难得喝得酩酊大醉，江璃也因此知道了这个秘密。
上一次她满脑子都是怎么保全自己身上的那些标签，一时方寸大乱，信以为真。
这次，她选择直接戳穿。
“裴以㫥，你并不擅长撒谎。”
她无视裴以㫥骤然冷下来的脸色，揉了揉手腕，抽身走到门口弯腰去捡落在地毯上的衣服。
身后的空气随之凝固，熟悉的压迫感让她开始浑身不自在。
但那又怎样？
江璃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去他的太子爷。
纵使他是神明，是阎罗，能只手遮天，又如何？
以前她一门心思地想要嫁给裴以㫥，无非是为了还江家的恩情，而在南甲岛时她已然知晓了江家人真正的嘴脸，现在已经不用再去管他们的死活，也不用再巴巴看裴以㫥的脸色。
以后她将只为自己而活。
不会再被软禁南甲岛，也不会从四十七层高的天台绝望坠落，想到这里，江璃心中莫名快意，顾不得身上的酸痛，只想着赶紧穿好衣服好从这里离开。
“撒谎。”
身后，裴以㫥启唇重复了一遍，垂了垂眼皮，将目光落在了江璃身上。
瘦而单薄的脊背上，浅红色的印记错落遍布，延伸至腰际，红痕愈重，无不宣告着前一刻的抵死缠绵是真实发生的，江璃还在处心积虑的想要得到他，一如这十年每一刻在做的事。
所以，现在又是在耍什么手段？
装疯卖傻？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裴以㫥耐心尽失，皱眉望向浴室外的方向。
江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靠近阳台的位置摆着一方黑色的矮桌，上面是空空的酒瓶，和两个歪倒的玻璃杯，猩红的液体正顺着桌面缓慢滴下。
心下不由猛地一沉。
不管屋外有没有记者，酒中加了东西总归是真。
江璃是见识过裴以㫥的手段的，一向的刻薄冷情，凡是得罪了他的人都不会有好下场，无一例外。
他此次赴约的目的就是为了羞辱她，顺便让她死了这份心，如果自己就这么走了，到时候反手将自己被交给警察叔叔也未可知…
对了…目的是让她死心？
江璃一时福至心灵，脸上的惶惶之色消了半分。
“那个，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她将风衣外套裹在身上，低头扣着扣子，嘴里支吾道：“什么…什么逼婚？说这么难听，你不清不楚地将我丢在订婚现场，我当然也需要一个当面的解释。”
“解释？”裴以㫥的眸色一瞬变得森然。
“不过现在不用了。”江璃见对方变了脸于是见好就收，急忙摆了摆手。
她说这些无非是想摆低自己的位置，让接下来的说辞更加合乎情理，裴以㫥离开的理由她清清楚楚，也无需要什么解释。
“我知道你心意已决，所以…你就当是我们的分手p。”
“我呢，把你约过来的目的就这个，没你想的没那么复杂，我会加那个也是怕你不尽兴，你也开心了不是？过河拆桥可不是什么君子行径。”
江璃试图脸不红心不太跳地蒙混过关，结果眼神瞟到台面上那些她亲手备下的若干盒子，脸色还是一阵发烫，嗫嚅片刻后索性直入主题，“总之，这次之后，我不会再缠着你了，你自由了。”
“对了。”江璃想起来什么似的，又补充道，“解除婚约的事你随时可以对外公布，我没有意见。”
“还有，我的意思就是江家的意思。”
江璃尽量言简意赅地表达完了自己想法，她觉得裴以㫥一定十分满意这个解释，除了她的确不想装了，这些话说出口属实有些ooc，可能会让面前这位感到冒犯外，简直完美闭环。
不过，结果是他想要的不就可以了？
再为难是不是也太不近人情了。
江璃自顾自埋头理了理衣领，而后拎起包，踩进鞋子，面无表情着急跑路的样子像极了事后提裤子走人的渣男，甚至顾不得多看身后的人一眼。
裴以㫥全程没有说话。
临近门口，他的声音才从身后低低传了过来，只一句，“江璃，你还真是乐此不疲啊。”
语气淡淡，带着丝玩味，显然是丝毫没有被冒犯到，甚至没有对这番说辞起疑。
已然是一副看笑话似的模样。
看来自己连刚才的那一点担心都多余，也是，自己何德何能能惹到这位爷，他巴不得甩掉自己这块牛皮糖。
江璃暗暗松了口气，对他的冷嘲热讽充耳不闻，只觉得之后天高任鸟飞，是前所未有的自由，连呼进来的空气都觉得格外香甜。
江璃将手放在了门把手上，下拧，推开。
安静的走廊上果然空无一人，只有工作人员推着推车从转角消失的身影，江璃回过头，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笑得十分无辜，“裴以㫥，再见。”
再也不见。
屋内，裴以㫥逐渐黑沉的目光被“砰”地一声，隔绝在了门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