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瑞珍正捂着头，一点点消化脑海里多出来的那些记忆。
突然，一阵噼里啪啦的脆响在耳边炸开，惊的她浑身一激灵，猛地抬起头。
视线里，季闻安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小嘴紧紧扁着，小脸皱成一团，眼眶红通通的，一副要哭又不敢哭出来的模样。
他的两只小手死死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身子微微发抖，看上去害怕极了。
季闻安见妈咪不说话，心里更慌了。
他怕极了妈咪失望的眼神，怕她不理人，实在憋不住，小心翼翼地喊了一声：“妈咪……”
声音又软又轻，带着明显的颤音。
徐瑞珍看着眼前这个小小的人儿，一时竟有些恍惚。
她有多久没有见到这样的安安了？
很久很久了。
上辈子，徐瑞珍为了所谓的爱情，跟着别的男人私奔。
走的那天，安安也是这样，委屈至极地望着她，小脸上全是泪。
他两只手死死拉着她，一遍一遍地喊：“妈咪不要走，不要丢下安安，妈咪，妈咪你别走……”
可那时候的她，像被猪油蒙了心，硬生生把他那只小手，一点一点掰开，头也不回地走了。
后来再见到安安，他已经长成了小大人的模样。个子高了，肩膀宽了，眉眼间褪去了稚气。可看她的眼神，却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那些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又苦又涩，堵得她喉咙发紧。
徐瑞珍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张稚嫩的小脸，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轻轻出声：“……安安？”
听见妈咪喊自己，季闻安像是终于憋不，眼泪“唰”地一下就涌了出来。
他一边哭，一边抬起小手胡乱地抹着眼泪，鼻涕泡都冒出来了，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呜呜呜……对不起……妈咪我不是故意的……你不要生气好不好？呜呜呜呜……”
季闻安哭得伤心极了，小小的肩膀一抽一抽的，话都说不利索，却还是拼命地想把话说完。
“我明天……我明天跟爸爸去买更多的盘子回来让你摔好不好？买好多好多……买那种摔起来最响的……呜呜……你别生安安的气……
季闻安一边说着，一边抬腿就要往前走。
徐瑞珍眼尖，一眼就看见他脚底下那一地亮晶晶的碎瓷片，心猛地提了起来，连忙出声制止，“不要过来了。”
可能是声音大了些，带着点急，季闻安被吓了一跳，脚步猛地顿住，用又惊又怕的眼神怯怯地望着她。
徐瑞珍心里一软，扯了扯嘴角，放轻了声音哄他：“安安，妈妈没有别的意思。你看你脚底下全是碎片，万一扎到脚了怎么办？”
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温柔的妈咪。
季闻安抽了抽鼻子，眼泪又忍不住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他拐了个弯，小心绕过地上的碎片，像颗小炮弹似的，一头扎进她怀里。
两条小胳膊紧紧箍住她的腰，小脸埋在她胸口，带着鼻音，一声接一声：“妈咪，妈咪……”
徐瑞珍僵了一下，一时竟不知道该做什么样的反应。
她从来算不上一个合格的母亲。上辈子不是，这辈子也没准备好。
徐瑞珍几乎没怎么抱过这个孩子，更不习惯这样的亲近。
安安猛地贴近，小小的身子热乎乎地靠着她，她竟然一时不知道手该往哪儿放。
可怀里的小孩还在喊她，一声一声，满是依赖，也满是委屈。
徐瑞珍犹豫了几秒，终于抬起手，动作生疏地环住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小孩像是被摸得舒服极了，喉咙里发出像小猫一样的呼噜呼噜声，小脑袋还在她怀里蹭了蹭。
抚摸了一会儿，她手有些酸了，动作渐渐停下来。
季闻安立刻仰起小脸，眼睛里湿漉漉的，盛满了不加掩饰的濡慕和渴望，奶声奶气地撒娇：“妈咪，再摸摸我好不好呀？求你啦～”
徐瑞珍看着他这样的眼神，心软得一塌糊涂，哪里还说得出拒绝的话。
她重新抬起手，继续给安安顺背，动作比刚才自然了许多。
季闻安又舒服地眯起眼睛，小嘴里发出那种满足极了的呼噜声，像只被顺了毛的小兽。
场面一时温馨得不像话。
季凛川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
他脚步顿在门口，整个人像被定住了似的，下意识抬手揉了揉眼睛，又退了一步，重新把门带上。
再次打开门，地上确实有盘子碎片，但桌子没翻，椅子没倒，饭菜也好端端地摆在桌上。
一切都透着说不出的古怪。
季凛川“啪”的一声关掉门，在外面做了个深呼吸，再次推开门，发现眼前的画面还是没有变。
徐瑞珍正温柔地抚摸着季闻安的后背，动作轻缓，神情柔和，像是换了个人。
季凛川心里顿时腾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唇角不自在地抿成一条线。
他迈开长腿，目不斜视地从两人身边走过。
经过时，他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脚尖轻轻踢了一下季闻安的小腿。
季闻安抬起头，一脸不高兴地瞪着冷冰冰的父亲。
徐瑞珍也抬起头，目光复杂地看向她的丈夫。
三十岁的季凛川，正深陷在人生的低谷期里，却也正处于男人最有魅力的黄金时期。
徐瑞珍在心里忍不住感慨：这个时候的季凛川，果然还是那么帅。
鼻梁高挺，线条刚硬，薄唇微抿，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峻。利落的短发，更添几分野气。
而且她知道，这人看着瘦，衣服底下其实很有料。
胸肌……很大。
上辈子她摸过的触感，忽然就不合时宜地浮了上来。
徐瑞珍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烫，像被谁点了一把火，忙不迭地移开视线，不敢再看他。
收到一大一小两道目光的注视，季凛川身子微微绷紧，眼神却不看右边的人，只盯着那个正准备重新把脑袋埋进母亲怀里的小家伙，薄唇一张，冷冰冰地吐出几个字：“起来，该扫地了。”
季闻安抱着徐瑞珍不撒手，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撒娇道：“不要不要，爸爸你去打扫好了，本来就都是你一个人打扫的。我想让妈咪多摸我一会嘛。”
季凛川忍不住磨了磨后槽牙，眼神不善地盯着小孩头顶那个小发旋，语气又冷了几分：“快点起来，别闹你妈咪。她今天还没吃饭，咱俩赶紧把地扫了。”
季闻安扁了扁嘴，委屈极了，小声嘀咕：“可是……可是打扫完，妈咪不知道还愿不愿意抱我……”
徐瑞珍感受到怀里的小孩抱着她的手指在微微发颤，满满的都是不舍，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忍不住开口：“我去打扫吧。”
“不行。”
“不行！”
父子俩异口同声，说完又互相看了一眼，眼里都带着毫不掩饰的嫌弃。
季闻安小声嘟囔：“爸爸就是个大懒蛋，自己不干活，还要连累妈咪。”
季凛川双手抱肘，浑身上下散发着低气压，声音冷得像结了霜：“季闻安，快点起来，不要打扰妈咪，让她歇一会儿。”
被叫全名了，季闻安还是有点眼力劲的，知道这是爸爸不高兴的开始。
虽然心里一千个一万个不情愿，他还是慢吞吞地从徐瑞珍怀里出来，耷拉着小脑袋，准备去拿扫把。
就在这时——
“啪嗒。”
季闻安刚迈出几步，碎瓷片被他踢到，又滑了一下，撞上旁边的椅子腿，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他吓了一跳，脚下一顿，僵在原地，小心翼翼地把脚收了回来，求助似的看向徐瑞珍：“妈咪，这里有碎片，我不敢走……”
徐瑞珍低头一看，果然，他脚边还散着几片细小的瓷碴，亮晶晶的，几乎看不清。
季凛川走过来，皱着眉，弯腰把小孩一把拎起来，夹在腋下，像夹一只小鸡：“不敢走就待着别动。”
季闻安被夹在半空，手脚乱蹬，不服气地喊：“爸爸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不能。”季凛川面无表情，把他放到安全的地方，松了手。
季闻安落地，哼了一声，气鼓鼓地瞪着他。
徐瑞珍看着这一幕，忍不住笑了一下。
空气里那点火药味，总算散了些。
徐瑞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犹豫了一下，小声提议：“要不……先不打扫了？咱们一家子先一起吃个饭吧？”
话音刚落，一大一小齐刷刷地回头看她。
季凛川黑沉沉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只一瞬，又像被烫到似的别开脸，只留给她一个冷硬的后脑勺。
徐瑞珍下意识挠了挠脸颊，还在回想自己刚才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然后就看见，季闻安高兴得手舞足蹈，在原地转起了圈圈，嘴里兴奋地喊着：“太好了太好了！我们一家子要一起吃饭啦！”
小孩的情绪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那股子高兴劲儿直接感染了旁边的两个大人。
徐瑞珍没忍住，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她一转头，正对上季凛川的目光。
他也在看她，嘴角轻轻扬着，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徐瑞珍心口一跳，慌忙移开了眼。
在她转过头的那一瞬，季凛川脸上的笑意忽然僵住了，眼底慢慢涌上来一层复杂的颜色，像是欢喜，又像是在害怕这不过是一场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