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沈枝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盯着头顶那根横梁的轮廓，心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
明日下药，万一手指头打个哆嗦，叫谢烬那双眼睛瞧出什么端倪来，她这条命怕是要交代在东花厅里。
沈枝打了个寒噤，翻身把被子裹紧了些，可脑子里头翻来覆去还是同一个念头，等不得明日了。
她猛地坐起身来，黑暗里摸到枕边那包药粉，慢慢想着。
小姐说了，这是助兴的东西，既是助兴的，总得有个“兴”头才好。
明日谢烬来了，老爷必定要亲自作陪，总要饮酒的。
可老爷如今上了岁数，身子骨不比从前硬朗，吃些助兴的玩意儿，料想也无甚大碍。
沈枝越想越觉这条路走得通。
再者说明日谢烬登门是件大事，阖府上下从数日起便忙活开了，掌事的早早吩咐下去，把明儿要用的酒水，要备的食材一应全存在了后厨地窑里，图个取用便宜。
谢烬饮的那坛酒，十有八九便在那地窑里头。
若趁今夜无人悄悄把药下进去，神不知鬼不觉，到了明日有旁的人斟酒，谁也不会疑到她头上来。
沈枝心口跳得咚咚的，咬了咬唇，把药包揣进袖中，摸黑披上比甲，系好裙带，蹑手蹑脚推开了耳房的门。
夜色正浓，庭院里空无一人，廊下灯笼昏昏地亮着，将石板路照出一小片光晕。
沈枝贴着墙根走，熟门熟路地绕过东跨院，穿过一道月洞门，又沿着一排矮冬青往后厨方向摸去。
后厨地窑入口在灶房后头，一扇半人高的木门斜斜嵌在地面上，平日用一把铁锁锁着。
可沈枝走到跟前时，那锁竟没落闩，只虚虚搭着，大约是明日要用东西，灶房的人进出频繁，便省了锁来锁去的麻烦。
沈枝心头一松，弯腰掀开木门，一股酒气扑面而来。
她正要往下走，忽听得灶房那头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门帘一挑，一个圆墩墩的人影端着盏油灯走了出来。
沈枝吓了一跳，赶紧将窑门掩了，定睛一看，却是灶房的闻婆子。
闻素梅约莫五十来岁，头发花白，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那盏油灯一晃一晃，照见沈枝的脸便咦了一声。
“沈姑娘？这大半夜的，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沈枝心口砰砰跳了两下，脸上却稳住了，挤出一个笑来，“闻妈妈还没歇呢？”
“嗐，明日那位谢大贵人要来，大奶奶吩咐了要备几道精细的点心，我赶着把面发了，明儿一早好蒸。”
说着拿手背蹭了蹭额角的汗，“沈姑娘这是……”
沈枝脑子里飞快转了一下，面上露出几分急色，“闻妈妈，我方才从西跨院过来，瞧见小栓子蹲在院子里哭呢，似是磕着了，也没见大人管他。我怕他摔得不轻，想着你是他奶奶，赶紧来跟你说一声。”
闻素梅一听，“哐当”一声把油灯搁在灶台上，脸色登时变了。
“磕了哪儿？流血了？这死孩子，大半夜的不睡觉瞎跑什么！”
她手在围裙上胡乱擦了擦，抬脚就要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沈枝一眼，“沈姑娘，那这……”
“你快去罢，小栓子要紧。”沈枝侧身挡住了窑口，语气里带着催促，“这儿有我呢，届时落个锁便是。”
闻素梅哎哟两声，也顾不上多想，拎着裙角匆匆跑了。
沈枝上前几步在门口望了望，见人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头，才松了口气，转身掀开地窑木门，顺着石阶走下去。
地窑里头比外头更凉，四面是石头砌的墙壁，墙角堆着几口大缸，皆压着木盖。
靠里的架子上摆着几坛未开封的酒，坛口封着红泥，坛身上贴着红纸，墨笔写着“竹叶青”，“女儿红”一类的字样。
沈枝一眼瞧见最里头那只青花瓷坛，比旁的坛子都小些，封口红泥上还系着根红绳，瞧着便与寻常酒不同。
大约是特意备给谢烬的。
她走过去蹲下身，手指搭在坛口红泥上，从袖中摸出那包药粉，撕开小口，在昏暗中看不清颜色，只闻见一股极淡的甜气。
沈枝闭了闭眼，将那包粉末慢慢倒进了坛口。
粉末落在酒面上，发出极轻的“嗤”声，眨眼的工夫便化得无影无踪。
她伸手晃了晃坛子，酒液荡了几荡便恢复了平静，什么也看不出来。
而后把空纸包团成一团塞进袖中，封好红泥，又将坛子放回原处，摆得跟方才一模一样。
这才站起身来，沈枝膝盖微微发软，扶着石墙站了一会儿，才顺着石阶走上去，合上木门，把锁虚虚搭回原处。
夜风把她的碎发吹得乱糟糟的，她伸手拢了拢，手心全是汗。
沈枝低着头，沿着来时路往回走。
待回到耳房，闩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地滑坐下去，双手撑在膝盖上，指节仍在微微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