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莲找来一条旧褥子，又从木柜里翻出几件洗干净的衣服。
她把最里间的床铺让给林纾琬和傻子，自己打算到了晚上，在夹层里并几张木凳，再搭一块木板将就一夜。
那间屋子也不大，只是比陈永年住的房间宽敞一点，床也大些，勉强够两个人躺下，墙角堆着布匹、针线筐和几个旧木箱，连落脚的地方都不多。
无论是原主，还是从前的林纾琬，都没住过这样狭窄杂乱的地方。
可她现在没得挑。
港城寸土寸金，九龙城寨更是人挤人。
阿莲能有一间铺子，还有几间隔出来的小屋，已经算不错了。
城寨里有些房间只有几平方米，一家人挤着上下铺，转个身都能碰到旁人的脚。
林纾琬打来一盆温水，替男人擦净脸和双手，又让他换下身上的脏衣服。
泥灰褪去，昏黄灯光落在男人脸上，照出高挺的眉骨、笔直的鼻梁和利落的下颌线，无论怎么看，这张脸都不像一个流落街头的傻子。
她必须尽快替他做手术，等他醒来，他是谁，又为什么会落到这种地步，自然会有答案。
男人歪倒在旧褥子上，闭着眼睛睡了过去，手里却还紧紧攥着林纾琬的衣角，嘴里含糊地念着：“姐姐……不要走……”
林纾琬低头看了他一会儿，掰开他的手指，替他盖好薄被。
她才转过身，身后便响起一阵窸窣声。
男人在睡梦中抬手摸索了几下，没有碰到她，眉头很快皱了起来，呼吸也变得不安稳。
林纾琬脚步一顿，转身回到床边，把手放到他的掌侧，男人的手指立刻收拢，将她的手握住，紧皱的眉心也慢慢舒展开来。
没过多久，阿莲从陈永年的房里走过来，她扶着门框，眼眶微红，脸上却压不住笑意。
“我阿哥退烧啦。”阿莲吸了吸鼻子，“刚才我摸过他的额头，真的没那么烫了。”
林纾琬看向她，认真叮嘱，“今天还要再量两次体温，要是重新发热，或者伤口渗血，马上叫我。”
“知道啦。”阿莲点了点头。
她站在门口没有马上离开，迟疑片刻，“我同你讲啊，你最好不要偷偷走掉。”
林纾琬垂眼看了一下被傻子握住的手，语气淡然，“你阿哥的伤还没处理完，我能走去哪里？”
阿莲这才笑了一声，抬手擦了擦眼角，“你识做就好啦。”
说完，她转身去了外间。
林纾琬在床边躺下。
外面虽然还是白天，可丧彪的人正在找她，她暂时不能露面，连续奔波了一夜，她也需要养足精神。
与此同时，林家客厅里的气氛压抑得令人喘不过气。
“一百万……”林远山捂着胸口，靠在沙发上粗重地喘息，他抬起手，声音都在发抖，“至少一百万啊！”
保险柜里的存折还在，可现金、金条、进口名表，再加上赵秀兰这些年攒下来的首饰，全部算起来，最少值一百万。
更要命的是，那些都是能够随时动用的东西，等于林家一半的家底。
他们找了一天一夜，仍旧没找到林纾琬。
赵秀兰坐在旁边，一边替丈夫顺气，一边哭着骂道：“肯定是那个丧门星搞的鬼！老林，这件事不能算啊，养了她二十二年，她临走还要掏空我们，她还有没有良心？”
林远山闭上眼睛，胸口仍在不停起伏。
这个年头，想找一个故意躲起来的人，哪有那么容易？
片刻后，他睁开眼，看向始终坐在一旁没有出声的林子豪，沉着脸问：“你到底有没有认真找？”
林子豪抬起头，神情里带着疲惫，“找了。”
他靠着椅背，耐着性子解释，“你让我先去车站，我就去车站问过，现在买长途车票不用身份证，给钱就出票，有票就能上车，车站根本没有她的登记，她要是坐车走了，我们连她去了哪个方向都不知道，怎么找？”
赵秀兰立刻瞪向他。
林子豪停了一下，又说道：“而且她走的时候，妈亲手翻过那个红白蓝胶袋，里面只有几件衣服和几本书，现金、首饰、金条全部装进去，最少也有半袋，她一整夜都没回来，怎么可能是她拿的？”
“你到现在还替她说话？”赵秀兰拍着沙发扶手，气得声音发尖，“她都不是你亲妹妹。”
林子豪皱起眉，语气也冷了下来，“我没有替谁讲话，我只是实话实说。”
“你……”
赵秀兰还想再骂，林子豪已经站起身，头也不回地上了楼，“折腾了一夜，我累了，去睡会儿。”
脚步声消失在楼梯拐角，客厅里重新安静下来。
赵秀兰咬着牙，“难道就这样算了？那是一百万，不是一百块啊！”
林远山没有回答。
报公安，或许能更快找到人。
可保险柜里的部分现金来路不干净，一旦公安追查起来，丢钱的事还没弄清楚，林家先要惹上一身麻烦。
沉默许久后，林远山放下捂着胸口的手，脸色阴沉，“那个白眼狼先放一边，眼下最重要的，是把我们的亲生女儿找回来。”
赵秀兰听见这句话，立刻止住哭声，连连点头。
她眼里没有对亲生女儿的思念，也没有迟来二十二年的担忧，只有重新计算得失时才会出现的精明。
同一时间，港城深水湾别墅。
客厅挑高宽阔，水晶吊灯洒下暖光，整套红木家具摆放得一丝不乱，处处透着老牌豪门的贵气。
贺文彬靠在沙发里，手中晃着一杯红酒，语气里全是得意，“妈，林家那桩婚事已经退了啦。”
他扬起嘴角，慢悠悠地说道，“林纾琬跟一个傻佬关了一整晚，现在林家上下都成了笑话啦。”
罗淑芬坐在主位，低头拨动腕上的翡翠佛珠，脸上没有半点喜色，“退一桩婚，有什么值得庆祝的？”
她抬起眼，语气低沉，“你三叔失踪半年，生不见人，死不见尸，只要一天找不到尸首，你阿爷就一天不会交出掌权印鉴。”
贺文彬晃酒杯的动作慢了下来，满不在乎，“那架车都烧成铁壳了，他还能活着回来不成？妈，你是不是想得太多啦？”
罗淑芬拨佛珠的动作停了一瞬，“阿彬，我同你讲过多少次？没有亲眼见到尸体，就不要当他已经死了，你三叔不是普通人，他真要活着回来，第一个收拾的就是你这个死蠢。”
贺文彬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正要开口，一个脸上有刀疤、面相凶狠的男人快步走进客厅。
刀疤强来到罗淑芬面前，俯下身低声报告，“太太，九龙城寨那边刚传来消息，有个大陆女人带着一个高大的傻佬入了寨，那个男人的身形和侧脸……有一点似三爷。”
贺文彬手里的酒杯猛地停在半空，坐直身体，“你讲什么啊？一个傻佬，像我三叔？什么可能啊。”
罗淑芬没有理会他的失态，拨动佛珠的手一顿，眼神陡然锐利，“看清楚没有？”
“只看见侧面，线人不敢认死，男人身上很脏，神志也不清醒，一直跟着那个大陆女人。”
罗淑芬盯着茶几上溅开的几滴茶水，没有说话。
片刻后，她重新缓慢拨动佛珠，神色已经恢复如常，“带人入城寨，认清楚。”
刀疤强强抬起头，等着她后面的话。
罗淑芬看向窗外，声音轻得发冷，“如果真是贺禹州，不要让他活着离开。”
“明白，太太。”
刀疤强应声退下。
贺文彬坐在沙发上，手中的红酒再也喝不下去，他盯着杯中轻轻晃动的酒液，脸色一点点难看起来。
入夜后，九龙城寨的巷子依旧热闹。
楼上有人打麻将，收音机里放着粤曲，锅铲撞击铁锅的声音从各家窗口传出来，潮湿的空气混着油烟、药味和污水气息，挤满狭窄的巷道。
裁缝铺里，林纾琬和阿莲各自捧着一碗白粥，男人蹲在墙角，双手拿着烧饼，一口一口啃得认真。
阿莲喝了一口粥，提起兄长时，脸上又有了笑容。
“我阿哥刚才醒过来啦。”她放下碗，忍着笑说道，“他讲条腿一点都不痛，还想下床走两步，我一看他掀被子，马上把他按回去了，伤成这样还敢乱来。”
林纾琬抬眼看她，提醒道：“麻醉和止痛药的药效还没完全过去，不痛不代表伤好了，伤口七天后才能拆线，这几天都不能受力。”
阿莲立刻点头，“知道啦，我会看住他的，他要是再敢下床，我就拿布带把他绑住。”
林纾琬喝完最后一口粥，将碗放到桌上，看向门外，语气认真，“我想出去转一圈，先看看寨子里的情况。”
话音才落，蹲在角落里的男人便放下烧饼，立刻站了起来。
林纾琬看了他一眼，“你留在铺子里。”
男人马上摇头，朝她走了两步。
“外面危险。”林纾琬加重语气，“你不能跟。”
男人抿紧嘴唇，快步走到她身边，一把抓住她的衣角，委屈地看着她，“姐姐不要走。”
阿莲端着粥碗坐在旁边，看得忍不住笑出声，“带上他啦。”
她用勺子指了指傻子，调侃道，“你把他一个人留下，他等一下见不到你，怕是要拆了我间铺，丧彪这个时候多半在赌坊，暂时不会到处找人的。”
林纾琬看向男人，仍旧摇头，“不行。”
他们在铺子里躲了整整一天，丧彪没有再来找麻烦，不代表他没有派小弟盯着附近。
这个男人身形高大，眉眼轮廓又太过惹眼，即使换掉身上的破衣服，走出去也很容易引人注意。
林纾琬牵起他的手，带着他往里屋走，“你跟我来。”
男人立刻跟上，脸上的委屈也散了一点。
进了里屋，林纾琬让他坐到床上，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放缓声音哄，“你好好睡一觉，我出去给你买烧鹅，好不好？”
男人不但没有答应，反而伸手抱住她的腰，他把脸埋在她身前，闷声问道：“姐姐，你是不是不要我啦？”
“不是。”林纾琬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我只是出去看一看，很快就回来。”
男人仍旧不肯松手。
林纾琬垂下眼，意念微动，一支镇静剂已经落入掌心，她拔开针帽，趁男人没有防备，直接将药物注入他的手臂。
男人的身体轻轻一颤，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她，声音越来越轻，“姐姐，你……”
“睡吧。”林纾琬扶着他躺下，替他调整好姿势。
药效很快发作，男人眼皮沉了下来，手却仍在寻找她的衣角，林纾琬把一小片衣摆放到他掌心，他这才安稳地闭上眼睛。
站在门口的阿莲看得一愣，快步走近两步，压着声音问：“你对他做了什么啊？”
林纾琬收起针筒，拉过薄被盖到男人身上，“只是让他睡一觉，短时间内不会醒。”
她转头看向阿莲，叮嘱道，“你帮我看住他，如果他提前醒来，不要让他出去找我。”
阿莲看了一眼床上的男人，又看向她手里的针筒，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追问。
“好啦。”她让开门口，神情多了几分担忧，“你自己小心，早点回来。”
林纾琬换上一套不起眼的旧衣服，又把长发束好，这才离开裁缝铺。
入夜以后，巷子里的人比白天少了许多。
她顺着弯曲狭窄的通道往前走，一路留意两旁的招牌和店铺。
城寨底层大多是杂货铺、小饭馆、裁缝铺和各类无牌作坊，再往上，则有牙医馆、跌打馆和私房诊所。
电线与水管贴着墙面纵横交错，头顶的灯泡时亮时暗，照得脚下积水泛着浑浊的光。
经过一条转角时，林纾琬停下了脚步。
墙上挂着一块旧招牌，上面写着三个字：仁心堂。
门口的玻璃柜里摆着几只药瓶，墙上贴着褪色的穴位图，里面亮着灯，不时有人掀开布帘进出。
林纾琬站在不远处，多看了两眼。
医生是城寨里不可缺少的人，这里人员复杂，打架受伤、工伤感染、突发疾病都很常见，大多数人又不敢去正规医院，若想在城寨站稳脚跟，医生这个身份再合适不过。
她记下仁心堂的位置，正准备继续往前走，巷口忽然出现三个男人。
三人都穿着花衬衫，打扮得和城寨里的普通混混没有区别，带头的男人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每拦住一个路人，都会将照片递过去问上几句。
林纾琬脚步放慢，侧身站到一家关门的杂货铺前。
其中一名男人转身时，花衬衫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
昏暗灯光下，一截黑色枪柄从他的腰间露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