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莲推了推陈永年的胳膊，兄妹两个转身往外走。
走出几步后，陈永年回头看了一眼里屋，压低声音问：“阿莲，我们是不是见鬼了？”
阿莲当即啐了一声，抬手拍了他一下，“呸呸呸！你见过有体温的鬼吗？”
她想了想，又回头看向紧闭的门帘，语气放缓，“就算真是鬼，也是救过我们兄妹的好鬼啦。”
陈永年被她逗笑，扶着墙慢慢往前走，“那我们以后是不是要给她上香？”
“上什么香？”阿莲瞪了他一眼，“她还没死，你不要乱讲啦。”
兄妹两人的说笑声渐渐远去，谁也没有再追问林纾琬刚才是怎么藏起来的。
林纾琬站在里屋，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再这样下去，她迟早会被人当成怪物。
贺禹州已经清醒，裁缝铺也不再安全。
可他是贺家三爷，在港城到底还有没有能去的地方，她一无所知。
不管怎样，都要尽快换一个地方。
床上的贺禹州再次睁开眼时，意识已经清楚了许多。
林纾琬坐在床边，眼下带着一层疲色，她见他醒来，伸手替他测了测脉搏，确认没有异常，才收回手。
贺禹州环顾四周，随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手臂，那里的针孔还在。
他记得自己是被林纾琬一针扎晕的，可晕过去以后发生了什么，他完全没有印象。
贺禹州低头看了看身上的衣服，又活动了一下手脚，确认身上没有被拖拽过的痕迹，才抬眼问道：“后来发生了什么？”
林纾琬正在收拾药瓶，听见这句话，头也没抬，“不该问的别问。”
“好。”贺禹州答得太快。
林纾琬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抬眼看他。
他靠在床头，神色平静，仿佛真的不打算追问。
“你不想说，我就不问。”贺禹州看着她，语气低沉，“我信你。”
林纾琬没有接话。
其实贺禹州想问的事情很多。
她是怎么把自己从大陆那间废弃仓库带到九龙城寨的？
又是在什么地方替他做了开颅手术？
他昏迷时没有感觉到有人搬动自己，可醒来以后，头部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身体状况也比他预想的好。
他之前神志不清，却记得自己那段时间做过什么。
他记得自己一直跟着她，记得在暗巷里咬住丧彪，也记得她拿针扎过自己。
除此之外，所有事情都断掉了。
贺禹州抬眸看着面前的女人，问得直接，“你不怕我？”
林纾琬眉眼清冷，“我为什么要怕你？”
“你知道我是谁，也知道有人拿着枪到处找我。”贺禹州低低一笑，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不怕我是个麻烦？”
林纾琬沉默片刻，淡声道：“我更怕你心里偷偷觉得我是个怪物，想研究我。”
贺禹州听完，先是一怔，随后笑出了声。
他伸手拉住林纾琬的手腕，掌心温热，力道却没有让她感到不适。
“你帮我做手术，救了我一条命。”他看着她，清醒以后第一次用上港岛人惯常的语气，“你就算真是怪物，也是我贺禹州的怪物啦。”
林纾琬抽回手，冷冷看他，“谁是你的？”
“现在不是，以后会是。”贺禹州靠回床头，语气理所当然，“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你想甩掉我，没那么容易的。”
林纾琬懒得和他争论，神色重新严肃起来，“你需要安静、干净的地方休养，既然你是贺家三爷，在港城总该有自己的地方吧？”
贺禹州的笑意慢慢收了起来。
他垂下眼，沉默了片刻，才说道：“不确定。”
林纾琬眉头轻蹙，“什么意思？”
“我失踪半年，贺家已经换了模样。”贺禹州抬起眼，眸色沉了下来，“在没有查清楚之前，谁都不能信。”
他停了一下，抬手按住仍有些发痛的额角，“不过，可以试一试。”
“不要乱碰头。”林纾琬急忙拉下他的手。
贺禹州趁机反握住她的手腕，缓缓闭上了眼睛，没在说话。
林纾琬没有抽回手，也没再追问什么。
他也知道不舒服，自己闭眼，其实术后，连话都不说一句是最好。
深水湾，夜色沉沉。
别墅的客厅里烟雾缭绕，水晶灯将地毯上的酒渍照得清清楚楚。
刀疤强押着丧彪走进门，抬手把人推到客厅中央。
贺文彬正端着红酒杯，见他们两手空空，脸色当即沉了下来。
刀疤强低头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丧彪，随后向贺文彬拱了拱手，“大少，人没有找到，不过，这个衰仔说，他真的见过三爷。”
丧彪跪在地上，手臂还缠着布条，疼得额头直冒冷汗。
他抬起头，急忙解释，“贺少，我真的见过那个傻佬，不，是贺三爷！就在城寨暗巷里，他咬了我一口，旁边那个大陆妹还扎了我一针。”
说着，他急忙撸起袖子，把手臂上的伤口露出来。
伤口周围青紫交错，牙印清晰可见。
贺文彬把酒杯重重放在茶几上，酒液晃出杯沿，“你话你见过？”
他盯着丧彪，语气阴沉，“人呢？我要的是人，不是听你在这里讲废话！”
丧彪咽了口唾沫，膝盖往前挪了半步，“我真的不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啊，贺少，我没有骗你。”
刀疤强站在旁边，低声补充，“我们在城寨里找了几日，他说的那间裁缝铺确实可疑，可我们进去搜过，里面没有人。”
“废物！”贺文彬猛地站起身，一脚踹向茶几，茶几晃了几下，酒杯翻倒，红酒顺着桌沿滴落在地毯上。
“养你们有什么用啊？”他指着刀疤强，怒声骂道，“连一个傻佬都找不到，你们还敢回来见我？”
丧彪咬紧牙关，急忙说道：“贺少，那个女人很凶，出手又快，我根本不知道她带着人去了哪里。”
“够了！”贺文彬从腰后抽出手枪，抬手对准丧彪的额头。
丧彪脸色骤变，身体往后缩，“贺少，我真的没有……”
“你是不是同他们一伙的？”贺文彬握紧枪柄，声音发狠，“在替他们拖时间？”
楼梯上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罗淑芬拨着腕上的翡翠佛珠，从楼上走了下来，沉声开口，“阿彬，收起你的枪。”
贺文彬扭头看向她，“妈，这个人不可信，不如直接做掉算啦，省得他继续浪费时间。”
罗淑芬走到楼梯下方，停住脚步，抬眸看他，“我叫你收起枪。”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违逆的冷意。
贺文彬咬了咬牙，最后还是放下手臂，把枪重新插回腰后。
罗淑芬走到丧彪面前，低头看着他，“你确定见过贺禹州？”
丧彪立刻点头，“确定！咬我的那个傻佬，就是照片里的人，虽然当时脏兮兮的，但那张脸我不会认错。”
“你确定他神志不清？”
“确定，他当时像个七八岁的细仔，一直跟着那个大陆妹，还叫她姐姐。”
罗淑芬拨动佛珠的动作停了下来，过了片刻，她忽然笑了一声，“好，我信你。”
贺文彬转头看她，满脸疑惑，“妈，你……”
罗淑芬抬手制止他继续说，随后从丧彪身边走开，“我给你二十万，你回城寨继续找人，动静越大越好。”
丧彪愣住，“为什么啊？”
罗淑芬回头看他，语气平淡，“拿钱做事，问那么多做什么？”
她抬了抬手。
很快，佣人提来一个黑色皮箱，放在丧彪面前，箱盖打开，里面整齐码着一摞摞港币。
丧彪看着那些钱，眼睛一下亮了起来，连忙点头，“我知道啦，多谢贺太。”
罗淑芬挥了挥手。
刀疤强走过去，一把拎起丧彪的后衣领，将他往门外拖。
客厅重新安静下来。
贺文彬站在茶几旁，仍然想不通，“妈，你真的信这个衰仔？万一他是贺禹州的人，拿了钱回去报信怎么办？”
罗淑芬坐到主位，端起佣人送来的茶杯，抬眼看他，“你开开智啦。”
贺文彬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罗淑芬用杯盖拨开茶叶，语速缓慢，“贺禹州失踪半年，他那几个旧部翻遍港城都找不到人，现在突然有人在九龙城寨大张旗鼓地找他，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
贺文彬的眼睛逐渐亮了起来，“妈，你是想让他们……”
“让贺禹州的人替我们找。”罗淑芬端起茶杯，轻轻吹开热气，“他们一旦找到人，我们自然知道他藏在哪里。”
她抿了一口茶，唇角浮出一丝冷意。
贺文彬终于明白过来，立刻露出笑容，“高，还是妈你醒目！”
罗淑芬放下茶杯，抬手敲了敲桌面，“去安排人，把贺三爷在九龙城寨出现过的消息散出去，越多人听到越好。”
“得，我现在就去办！”贺文彬答应得爽快，转身大步离开客厅。
等脚步声消失在门外，罗淑芬才慢慢拨动腕上的佛珠。
她望着漆黑的窗外，眼神冷了下来，“阿州，我倒要看看，你这条命还能撑多久。”
半夜，渣甸山半山别墅。
书房里只亮着一盏台灯。
陆沉坐在书桌后，面前摊着几份文件，文件里记录着这半年来关于贺禹州的调查结果：车祸现场、烧毁的车辆、失踪的尸体，以及一条条最终断在火场里的线索。
他翻到最后一页，停下了动作，所有线索，都指向那场大火。
电话铃声突然响起。
陆沉伸手接起，神情冷肃，“讲。”
电话那头的人压低声音，“陆生，有人讲，在九龙城寨见过三爷。”
陆沉眉头一动，“哪里来的消息？”
“一个城寨里的四九仔，他讲三爷咬过他的手臂。”
陆沉握着话筒，沉默了两秒，才冷声说道：“你也痴线了吗？这种话都信？”
对方赶紧解释，“可是他话，那个傻佬和三爷长得一模一样，身边还有一个大陆妹。”
陆沉靠向椅背，手指轻敲桌面，他没有马上说话。
他的目光落在桌角那张贺禹州的旧照片上，照片里的男人穿着深色西装，眉眼锋利，颈间挂着一块龙纹玉佩。
一个混混的胡言乱语，本来不值得理会，但是他们找了半年都没有任何消息，现在就算是陷阱，他也要去闯一闯。
片刻后，陆沉沉声吩咐，“不要声张，我亲自去看。”
他正要挂断电话，桌上另一部电话突然响了起来。
陆沉的目光转过去，神色随即一变。
这部电话，包括他在内，只有五个人知道号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