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像是被冻住了。
周弦歌不知道过了多久，几分钟，还是几十秒。
她低着头，盯着自己鞋尖前那块大理石地砖的纹路，试图数清楚上面有几道裂纹。
耳边只有有自己胸腔里擂鼓一样的心跳。
咚咚。咚咚。
一声比一声响
然后江云旗动了。
皮鞋踩在地砖上的声音由远及近，不紧不慢。
在周弦歌半步远的地方停下。
离的近了，江云旗看那张房卡看得更清楚了。
紧接着就是一声极轻的嗤笑。
“这是已经答应要睡了？”
江云旗的声音不高不低，字字戳人，“这才几天，就这么离不开男人？”
周弦歌攥着房卡的手指猛地收紧。
赵北恒也是一愣，不理解这人为什么把矛头转向一个普通服务人员。
不过与他无关，没扯他就好。
“没想到这地方的服务人员，本职工作之外还要提供陪睡服务。”
江云旗还没停，步步紧逼。
目光从房卡移到周弦歌低垂的脑袋，再往下到紧抿的毫无血色的唇瓣，“就是不知道陪睡——”
他顿了顿。
“会不会染上什么病。”也没说谁染上谁。
周弦歌脑子里嗡的一声，身形微晃。
站也站不稳。
其实，就在刚刚。
她还因为江云旗出声替她解围而偷偷松了一口气，心里那点感激还没成型，就被最后这句话，打了个溃散。
你随便跟人睡。
你有病。
你脏。
你年纪轻轻就怀孕，能是什么好东西。
你要是个清白的，孩子怎么没爸爸。
过去与现在，所遭受的恶意交织在一起，如同带刺的藤蔓交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勒得她喘不过气。
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她想替自己辩驳，想大声说自己没有随便跟人睡；她没有病，很健康；她不脏，她每天都把自己洗的很干净；她怀孕，不是她的错；孩子没爸爸，她也能养活！
可梗了半天，喉咙里跟塞了棉花一样，什么也说不出来。
不能哭。
本来就没出息。
哭了更窝囊。
江云旗看着她那到现在都抬不起来的头，胸腔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怒火。
这火从她低头的那一刻就烧起来了，烧得他五脏六腑都不对劲。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想打人。
看见她这副唯唯诺诺的怂样，江云旗就想把她拎起来晃两下，问问她是不是没有骨头。
你不会反击吗？
你不会在他靠近时甩他几巴掌吗？
他强迫自己转开视线，看向旁边那个还弯着腰陪笑的赵北恒。
“我怎么不知道，”如果说江云旗前面的声音还算正常，那现在可以说是有些咬牙切齿了。
“云顶控股最多的，成了你赵家啊？云顶什么时候改姓的，没通知我啊……”
赵北恒脸上的笑一下子就裂了。
“江、江总……”他额角的汗肉眼可见地沁了出来，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我那就是随口一说，跟人逗个闷子，您别当真，云顶早跟我没有关系了——”
他咽了口唾沫，飞快地瞥了周弦歌一眼，“我就是看这服务员脑子不太好使，随便骗骗她玩玩，谁知道她什么都信……”
周弦歌觉得掌心里的伤口有点痛，愣愣的想着自己又被傻傻的戏弄了。
江云旗猛然伸手。
一把攥住周弦歌的手腕，把她的手往上拉。
周弦歌抬头，看着面前好像能一拳把人打死的高大身影，怔了一瞬，下意识稍稍松了些劲。
力道很蛮，指节根根分明地扣在她腕骨上，箍得她生疼。
不敢吭气。
她的手指被一根一根掰开，那张沾了血珠的房卡被粗暴地抽走。
江云旗就站在她面前，那张让人看一眼就忘不掉的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捏着那张房卡，指腹上沾了一点她的血，鲜红的，在暖黄的廊灯下格外扎眼。
然后他转过身。
周弦歌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看见江云旗一把抓住了赵北恒的领口，单手将他整个人掼在了旁边的实木柜面上。
砰——
咚——
几声闷响，赵北恒的后背撞上柜角，整个人像只被钉在墙上的蛾子，四肢挣动着却挣不开。
“江总！江总我错了——”
“江总有话好好说！”
江云旗没理他。
他抬手，捏着那张房卡，冰凉的卡面贴着赵北恒的脸颊划过去。
锋利的边角在皮肤上留下一道浅浅的白痕，还没出血，赵北恒就跟杀猪一样嚎了起来。
“别划了！江总！江总我错了行不行！我嘴贱！我贱——”
太吵了。
江云旗眉头皱了一下，手上动作一顿。
赵北恒以为他要收手，还没来得及松口气，那张房卡就被调了个方向，直直插进了他大张的嘴里。
一下不够，还多往里插了好几下。
“呕——”
“呕呕——”
赵北恒的声音变成了含糊的呜咽。
江云旗一松手，他整个人就没了支撑力，从柜面上滑下来。
捂着脖子跪在地上死命地咳，呕了几下，涎水顺着嘴角往下淌，狼狈得不像个人样。
真恶心。
江云旗垂眸，看向自己刚刚拿卡的手。
指尖上沾着赵北恒的口水，黏糊糊的，他眉头拧得更紧了，嫌恶地甩了一下手，没甩干净。
他下意识抬眼去找在旁边当鹌鹑的女人。
原地没看着。
往外看，然后就看见刚刚还窝窝囊囊不抬头的鹌鹑抱着托盘，正蹑手蹑脚地往走廊拐角方向挪。
江云旗哽了一下，一时间不知道怎么形容这女人。
说她怂包吧，还敢当着他面跑。
挪得还挺快。
边挪边警惕的往这边看。
已经走出去七八步了。
周弦歌偷看的眼神还没收回去，就看到江云旗站在原地看着她。
眼神冷得要命。
意思很明确——敢跑，我就把这张沾了别人口水的房卡插你嘴里。
“……”
周弦歌抱着托盘，僵在原地，过了两秒才慢吞吞地转过全身，一步一步挪了回来。
步子很小，像只被人拎住了后颈的猫，不情不愿地往回蹭。
江云旗把手伸到她面前。
“擦。”
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沾着亮晶晶的涎水，看着就恶心。
周弦歌穿的制服，身上没口袋，没装纸。
只能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托盘。
托盘角上搭着一块用来擦拭酒渍的干净手帕，刚刚她就擦了三四次桌子，应该……不怎么脏吧。
总比口水干净，有总比没有好。
她犹豫了一下，伸手去够那块帕子，想给他擦擦。
还没碰到，江云旗就瞥了她一眼。
周弦歌伸出去的手缩了回来。
行吧。不擦就不擦。
江云旗脸色很臭，就那么举着手站着，“你是猪吗？”
周弦歌被他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砸懵了半秒，反应过来之后倒也没什么感觉。
她自己也经常这么觉得，猪笨但活得轻松，如果能当一只不用上班不用赔钱的猪，她第一个报名。
“带我去洗手。”
周弦歌听见了他磨后槽牙的声音。
“噢噢好。”
洗漱间。
水龙头开着。
水流哗地冲下来，矜贵的男人把手伸过去，指节一根一根地搓，指缝来回地洗，水珠顺着他修长的手指往下淌。
周弦歌偷偷从镜子里瞄了一眼，正好撞上江云旗抬起眼皮透过镜子看她的视线。
四目相对。
她飞快地低下头。
江云旗看着镜子里那颗黑黝黝的发顶，火气又上来了。
又低头。
她是什么毛病？
见人就低头，见人就低头，好像全世界随便谁都能往她头上踩一脚。
她那脖子是没骨头吗？一天到晚耷拉着，也不嫌酸。
“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