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溯之正坐在偏院廊下看书。
厨娘端着乌鸡汤，装在青瓷汤盅里送过来。
裴溯之揭开盖子，浓郁的香气混着枸杞的甜和乌鸡的鲜，扑面而来。
他端着汤盅，看了看里面炖得酥烂的鸡肉、饱满的枸杞，甚至还闻到了补肾的草药香。
裴溯之沉默了一会儿，抬头问送汤来的厨娘。
“这是……谁让送的？”
厨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圆脸，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很讨喜。
她把托盘往廊下的石桌上一搁，笑呵呵地回话：“将军亲自吩咐的，说裴夫子伺候姑娘辛苦了，给裴夫子补补身子。”
裴溯之的手顿了一下。
“伺候姑娘辛苦了”这几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
从耳尖一路烧到脖子，连带着那张清冷白皙的脸都染上了一层薄红。
他垂下眼，看着汤盅里飘着的枸杞，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厨娘看在眼里，心里跟明镜似的。
她早就听府里传遍了。
裴夫子那日穿着月白薄衫去姑娘屋里，第二天扶着腰出来的，腰都直不起来。
如今将军亲自吩咐炖乌鸡枸杞汤给裴夫子补身子，这意思还不够明白吗？
将军嫌裴夫子身子弱，扛不住姑娘折腾呗。
将军可真是个替妹妹考虑的好哥哥。
厨娘一边收拾托盘一边偷偷打量裴溯之。
日光从紫藤花架间漏下来，落在他低垂的眉眼上，睫毛又长又密，鼻梁挺直，唇色偏淡，因为害羞抿得紧紧的。
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素白长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
可厨娘眼神好，一眼就看见他衣领边缘露出的一小片肌肤，白得晃眼。
啧啧，难怪姑娘喜欢。
这模样，这身段，别说姑娘了，她一个四十多的妇人都忍不住多看两眼。
厨娘端着空托盘往外走，边走边摇头叹气。
质疑姑娘，理解姑娘，希望成为姑娘。
就裴夫子这妖孽，哪个女人受得住啊。
她刚走到偏院门口，迎面撞上气冲冲走来的唐宛央。
唐宛央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衫裙，头发没怎么打理，只随意挽着。
清水芙蓉，已是人间绝色。
她的脸上还带着午睡后的红印子，眼睛却亮得冒火。
唐宛央看见厨娘，脚步一顿：“刘婶，你来偏院做什么？”
厨娘赶紧行礼：“姑娘，老奴来给裴夫子送汤。”
“送什么汤？”
厨娘照实说：“乌鸡枸杞汤，将军吩咐的，说裴夫子伺候姑娘辛苦了，给裴夫子补补身子。”
唐宛央的脸腾地红了。
“谁、谁让他伺候了！”她拔高了声音，又飞快地压下去，咬着牙：“你下去吧，别到处乱说。”
厨娘应了一声，脚底抹油溜了。
溜出偏院门，正好碰见青玉。
两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各自憋着笑走开了。
唐宛央深吸一口气，转身踏进偏院。
裴溯之还坐在廊下，手里端着那碗汤，一口没喝。
他低着头，侧脸对着她，日光落在他耳根和脖子上，那一片还没褪干净的红一览无余。
唐宛央的脚步顿住了。
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炸了。
“裴溯之！”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站在他面前，指着他：“你脸红什么？”
裴溯之抬起头，看见她，眼神柔了一瞬，可脸上的红又深了一层。
他把汤盅放下，站起来，比她高了大半个头，垂着眼看她，嘴唇动了动。
“我没……”
“你没脸红？你耳朵都是红的！”唐宛央跳脚：“疯了哇，你到底在脸红什么啊？告诉我，你到底在脸红什么！”
裴溯之被她逼得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廊柱。
他看着她气急败坏的模样，眼睛里慢慢浮出一点无奈和纵容，低声说：“宛宛，你别喊。”
“我，我没喊。”唐宛央的气焰弱了一瞬：“你知道府里都传成什么样了吗？说你被我榨干了，说我凶猛，说我——”
她说不下去了，整张脸烧得跟煮熟的虾似的，跺了跺脚。
“都是谣言！你你你你还脸红，你这不是更加坐实了吗？”
裴溯之看着她，嘴角弯了弯。
好可爱，他的宛宛好可爱啊。
想亲。
“嗯，都是谣言。”
唐宛央看他那样，根本就没有在听她说话，更气了，伸手就要去捏他的脸。
“你不许脸红，你给我把脸收回去，不许红了！”
她冲过去的时候，脚下绊了一下。
裙摆太长，被廊下的石阶勾住了，整个人往前扑。
唐宛央大惊失色，双手在空中乱抓，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要摔个狗啃泥，还是在裴溯之面前，好丢脸啊。
她闭上眼，准备迎接青砖地的硬痛。
可是，疼痛没来。
裴溯之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去。
他离她三步远，膝盖先着的地，跪在青砖地上滑了半步，双臂往前一伸，稳稳地接住了她。
唐宛央整个人扑进他怀里，脸撞上他的胸口，鼻子磕在他锁骨上，疼得她眼泪差点飙出来。
她惊魂未定地抬起头，就看见裴溯之的脸近在咫尺。
那双深色的眸子里全是紧张和后怕，睫毛微微颤着，呼吸急急地拂在她脸上。
“宛宛，没事吧？”他的手还箍在她腰上，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唐宛央愣了一瞬，然后反应过来。
她趴在他怀里，他跪在地上，两个人叠在一起，姿势暧昧得没法看。
这看起来像是她投怀送抱？
院门口，厨娘刘婶本来已经走远了，听见动静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见这一幕。
她瞪大了眼，捂着嘴，脸上露出一种“磕到了磕到了”的表情，三步并作两步往外走，顺便把刚走到门口的青玉也拽走了。
“别去别去，正抱着呢。”
青玉：“啊？”
“裴夫子和姑娘，两个人抱得可紧了。”
青玉捂着嘴，眼睛亮得吓人。
廊下，唐宛央手忙脚乱地从裴溯之身上爬起来，脸烧得能煎鸡蛋。
她跪坐在旁边，拽了拽被他弄乱的衣襟，低着头不敢看他，嘴里嘟囔：“你、你干嘛冲过来，我自己能站稳的。”
裴溯之没接话。
唐宛央等了一会儿，没听见他起来，偏头看了他一眼。
裴溯之还跪在地上。
他一只手撑着廊柱，另一只手按在膝盖上，眉头微微蹙着，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裴溯之？”唐宛央有些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