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亲走之前。”唐瑾安说，眼神难得地认真起来：“给咱们俩种了一种蛊，叫生死蛊，是保命用的。”
唐宛央怔住了。
“母蛊在咱们身上，早已经和我们血肉相连，取不出来。”
唐瑾安伸出粗糙的手指，点了点唐宛央的心口，又点了点自己的：“在这里。”
“娘亲说，等将来咱们遇到喜欢的人，就把子蛊种给对方，这样子蛊和母蛊相连，双方生死相依。你疼，他也疼。你死，他也活不了。”
“这是娘亲怕我们被人骗感情，给的护身符。娘亲说，真正爱你的人，是不会拒绝的。”
唐宛央的脑子嗡了一下。
“所以裴溯之中的……是生死蛊的子蛊？”
唐瑾安点了点头。
“那情蛊呢？”
“生死蛊的作用大着呢，也可以叫它情蛊，只要种下子蛊，就会让对方爱你爱的无法自拔。”
唐宛央：“……”
总觉得他们的娘亲也是个神人。
这分明是强抢感情，只要他们兄妹俩看上谁了，种下子蛊，对方就得对他们兄妹死心塌地。
如果对方不是当朝太子的话，唐宛央是接受的。
唐宛央想哭又想笑。
“那怎么办？生死蛊不能解除吗？”
唐瑾安想了想：“可以，把子蛊取出来就可以。”
唐宛央大喜：“那我们……”
唐瑾安顿了一下：“取子蛊要剖心。”
唐宛央的手指一紧：“剖心？”
“嗯。”唐瑾安的表情沉下来：“把子蛊从心口取出来，十个人里能活下来一个就不错了。”
唐宛央明白了。
裴溯之身上的子蛊，连着的是她身上的母蛊。
母蛊融入了她的血脉，取不出来。
要解除情蛊，或者说生死蛊，就只能取出子蛊。
取子蛊，裴溯之要剖心。
可能会死。
裴溯之是男主，他死了怎么办？
这个世界会不会坍塌？
那她和哥哥是不是也会死？
唐宛央不敢赌。
她松开了唐瑾安的手，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心口。
那里安安静静的，什么感觉都没有。
可她知道了，那里有一条看不见的线，连着裴溯之。
就像风筝的线。
她要裴溯之生，裴溯之就生。
她要裴溯之死，裴溯之就死。
可是裴溯之不能死。
所以，不能剖心取蛊。
闭环了，无解了。
“所以。”她轻声说：“解不了了。”
好难过。
心口好疼。
她不该喜欢裴溯之的，现在却绑上了他的一辈子。
还会害了哥哥。
唐瑾安伸手，把她垂下来的碎发别到耳后。
他的手指很粗，关节上全是茧，动作却温柔得不像话。
“宛宛。”他说：“没关系，你不喜欢他了，就不喜欢。”
“生死蛊对你没什么副作用，以后哪天你要是又喜欢了，再把他抓回来，反正他身上有子蛊，无论你喜不喜欢他，他都必须喜欢你。”
唐宛央：“……”
娘亲种的这蛊，好生霸道。
天呐，娘亲不会就是这么强抢的她爹吧？
虽然她没见过爹，但哥哥说听娘说过，爹长得很好看。
“哥哥，我们以后对裴溯之好点吧。”
如果不能解蛊，那就对裴溯之好点，让他以后看在他们兄妹俩对他好的情分上，不要杀他们了，或者说杀得体面点也行啊。
她不想要七窍流血，也不想哥哥五马分尸。
唐瑾安不理解。
不是说不喜欢裴溯之了嘛？为什么又还要对裴溯之好？
他懂了。
妹妹一定还是喜欢裴溯之的，只是她不是只喜欢裴溯之。
也是，天下好看的男儿那么多，他的妹妹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多喜欢几个怎么了？
不成亲就不成亲，当个外室养着吧。
教书先生的身份是低了些，配不上他温柔美丽聪明可爱善良大方的妹妹。
将来再给妹妹寻个门当户对，知书达理的正夫。
唐宛央完全不知道唐瑾安心中所想。
她在想，怎么样才能让裴溯之不恨他们兄妹，又不伤害裴溯之的感情。
裴溯之早上离开时的样子浮现在眼前。
他赤脚踩在青砖上，回头看她那一眼。
眼睛里的情意，浓得让她心口发疼。
如果裴溯之没有被种蛊，怎么可能会用这种眼神看她？
想了一会儿，她的脑子实在想不出来什么好办法，看着唐瑾安。
“哥哥，我饿了。”
唐瑾安弯下腰，像小时候一样，把唐宛央抱起来掂了掂。
“又轻了。走，哥带你吃早饭去，今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桂花糕。”
唐宛央搂着他的脖子，把脸埋在他肩上。
“哥哥你对我真好。”她闷闷地说。
“废话。”他说：“你是我唯一的妹妹。”
唐瑾安嘿嘿一笑，抱着她大步往外走。
裴溯之得知将军府取消了明天的婚礼，不敢相信。
他急得立刻去找唐宛央。
*
裴溯之是跑着来的。
他从西苑一路穿过将军府的回廊，绕过海棠花圃，脚步急得几乎要飞起来。
路上撞见两个洒扫的婆子。
婆子们见他一个外男在将军府里横冲直撞，刚要开口喝止。
定睛一看是唐宛央院子里那位“裴夫子”，又默默把话咽了回去，低头让到一边。
全府上下都知道，这位裴夫子是姑娘的人，碰不得，问不得，更得罪不得。
裴溯之顾不上这些。
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取消婚礼。
为什么要取消？
他们不是感情很好的未婚夫妻吗？
他可以什么都不要，入赘给她。
他好喜欢，好喜欢她，只想留在她的身边。
取消婚礼，他整个人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从里到外凉透了。
胸口闷得发疼，喘不上气，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血脉里拧着劲儿地搅。
芙蓉小院的门虚掩着。
裴溯之推门进去。
院里那棵老紫藤正开着花。
一串串淡紫色的花穗从廊架上垂下来，风一吹便轻轻晃动。
阳光被花叶分得细碎，落了一地斑驳的光影。
凉亭里摆着一张酸枝木的软榻，榻上铺着厚厚一层月白锦垫。
唐宛央就歪在上面。
她换了一身藕荷色的家常衫子。
头发松松地挽了个垂髻，斜插着一支碧玉簪，懒懒地枕在引枕上。
两个丫鬟——
青玉在榻边给她捶腿。
紫苏坐在小凳子上，拈着一颗紫莹莹的葡萄，递到她唇边。
这个季节本没有葡萄，但是大胤朝的护国长公主殿下发明了温室大棚，让大胤子民一年四季都能吃到新鲜的蔬菜水果。
唐宛央微微张开嘴，就着紫苏的手含住那颗葡萄。
腮帮子鼓鼓地嚼了两下，眉眼弯弯的，像一只高贵懒惰的猫儿。
裴溯之的心狠狠地跳动了一下。
连呼吸都屏住了。
好美好美，她真的好好看，好喜欢，好喜欢。
他知道自己完了。
风掀起她额前的碎发，她抬手去拂。
手腕上露出一只水色极好的翡翠镯子，在光里晃了一晃。
裴溯之的喉结动了动。
他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擂鼓一样，又重又急。
胸口的闷疼忽然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痒的、从骨头缝里钻出来的渴望。
他想走过去，想坐在榻边，想接过丫鬟手里那颗葡萄，亲手喂给她吃。
想把她的碎发别到耳后，想把她揽进怀里，想让她的脸贴在他胸口，听他的心跳。
想……亲她。
他甚至嫉妒那颗葡萄，能够被她含在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