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
她不仅要守住父母兄长，保住沈家满门，还要把萧承璟埋在沈家的每一枚暗棋，一颗一颗拔出来。
至于她曾经爱过的那个少年——
从他决定拿沈家和边关将士的性命铺路时起，便已经死了。
如今站在她面前的，只是她此生最大的仇敌。
雍王府，黑夜深浓，书房里还灯火通明。
庭院里的风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撞上紧闭的门扉，发出轻微而凌乱的声响。
书房内静得令人窒息。
萧承璟背对房门，立在一幅西北舆图前。
烛火透进来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张素来温润俊美的面容映得有些晦暗。
书案上，一枚虎鹰令被摔成两半。
断口处露出的不是军器监特制的玄铁，而是颜色灰暗的普通精铁。令牌背面，振翅欲飞的鹰隼栩栩如生，唯独鹰爪下少了那道几不可见的暗纹。
就是这一道暗纹，让他精心筹谋的一切都成了笑话。
刘御史在御书房将虎鹰令呈到御前后，军器监官员只看了一眼，便断言令牌为假。
随后，人证被押上大殿。
那人本就只是临时寻来的棋子，只背熟了几句证词，根本不知道真正的虎鹰令能够调动多少兵马，更不清楚沈家亲卫之间传递军令所用的暗语。
皇帝接连问了三句，他一句也答不上来。
原本严丝合缝的构陷，就这样从证物开始，一寸寸崩塌。
父皇当众斥责刘御史捕风捉影、构陷忠臣，罚俸半年。若非他身后还有清流一派力保，只怕头顶的乌纱帽都保不住。
更要紧的是，经此一事，父皇还得压着恼怒，和颜悦色安抚沈从山一众武将。
放了沈从山离开，父皇召他入宫，一句话没说，却让他脊背冒出冷汗。
他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出宫，回的王府。
算无遗策，百密一疏，他怎么都没想到，从沈清晏那里拿来的令牌，竟是假的。
“呵……”萧承璟勾唇笑了笑，眼底满是深沉的寒意。
跪在书房中央的秋霜却控制不住地打了一个寒战。
她已经在这里跪了将近半个时辰。
青石地面冷得刺骨，寒气顺着膝盖一路钻进骨缝里。可她不敢挪动半分，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轻了。
她自幼跟在王爷身边，得到王爷的看重，帮王爷做过不少的紧要之事。
原以为，去将军府问沈清晏拿令牌，是最容易最不会出错的。
谁不知道沈清晏那蠢货，爱慕王爷之深，别说一块令牌，便是要她的命，她都不会犹豫的。
哪曾想，偏偏虎鹰令出了问题。
她忍不住在心里咒骂沈清晏，那个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怪不得王爷看不上她，一直都在利用她。
堂堂将门嫡女，不长脑子，活该爱而不得，沦为被世人笑话的存在。
“本王再问你一次。”
萧承璟终于转过身。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修长的手指拿起半块断令，在掌心缓慢摩挲。
“这枚令牌，你真的是从沈清晏手里拿过来的？”
秋霜伏下身，额头重重磕在地面上。
“回殿下，奴婢不敢撒谎。这枚令牌当真是从沈姑娘手里拿到的。”
萧承璟眼神微沉。
“她亲手交给你的？”
“是。”
秋霜急忙解释：“沈姑娘给了奴婢这个令牌，奴婢一路将匣子抱在怀中，中途从未假手于人。”
“奴婢更不敢私自打开匣子，绝没有调换令牌！”
她说得又快又急，声线止不住地发颤。
萧承璟没有说话，只冷冷看着她。
他越是沉默，秋霜心中便越是恐惧。
这些年，雍王在外素有温雅贤名。无论面对朝臣还是府中下人，他总是一副谦和有礼的模样，从不轻易动怒。
可秋霜清楚，那些温润宽厚不过是一层精心维持的表象。
王府中曾有一名侍卫办事不力，致使一封密函落入旁人手中。萧承璟当时没有责骂一句，甚至赏了那人一壶好酒。
第二日，那名侍卫便连同一家老小彻底消失了。
直到如今，也没有人知道他们被埋在何处。
想到这里，秋霜面色惨白，连忙再度磕头。
“殿下明鉴，奴婢在殿下身边多年，绝不敢背叛殿下！”
萧承璟手上的力道骤然加重。
他相信秋霜的忠心，所以从始至终，沈清晏给的就是一块假令牌。
锋利的令牌断口划破指腹，一滴鲜血缓缓渗出。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只用拇指将那滴血抹开，在灰黑色的令牌上留下一道刺目的暗红。
秋霜看见这一幕，她慌忙俯下身去，肩膀控制不住地发抖。
“殿下息怒啊！别伤到了自己。”
“沈姑娘可能是一时疏忽，拿错了？还是说，沈姑娘早已察觉了什么，故意拿一枚假令牌骗了奴婢？”
砰——
那半块虎鹰令猛地擦过秋霜的脸颊，重重砸在她身后的博古架上。
一只白玉瓷瓶应声坠地。
清脆的碎裂声骤然响彻书房。
玉片四溅，秋霜脸侧也被划出一道细小的血口。她惊叫一声，随即死死咬住嘴唇，连躲都不敢躲。
萧承璟从书案后站起来，素来温润的面容终于裂开一道缝隙。
“骗？她对本王一往情深，她不敢……”
“这次的事，定是出现了什么意外。难不成，她知道本王与樱儿的事了？”
秋霜伏在地上，脸色煞白。
樱儿——谢樱瑶！尚书府嫡长女，王爷放在心尖上的白月光！
“估计有这种可能。”
萧承璟猛地拂过书案。
砚台、茶盏和几卷公文一并落地。
墨汁泼洒在价值不菲的西域地毯上，犹如一大片浓稠污血。
茶盏滚落到秋霜膝边，碎裂时溅出的热水烫红了她的手背。
她疼得指尖一颤，却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萧承璟胸膛微微起伏，眼底满是压抑不住的怒火。
“凭她也敢与本王闹脾气？她有什么资格，因为樱儿的事，拈酸吃醋？就因为这点小事，她就骗本王，坏了本王的大事……”
“如此浅薄庸俗的女子，她喜欢本王，都让本王觉得是一种耻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