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府井大街的外文书店门口，人流熙熙攘攘。
沈云初怀里抱着一捆刚淘来的二手西方法学典籍，麻绳扎得规整结实。
他顺着街沿往回走，正准备转去公交站，百货大楼玻璃门推开，迎面走出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的年轻女人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米白色收腰连衣裙，踩着精致的细跟皮鞋，原本扎着的马尾烫成了时下最时髦的波浪卷。
正是失联两个多月的陈阳。
而在陈阳身旁，并肩走着一个身材高大、穿着进口翻领衬衫的年轻男人。男人手里拎着几个大商场的纸质购物袋，陈阳的手臂正亲密自然地挽在男人的胳膊弯里，两人有说有笑。
沈云初的脚步停在了青石地砖上。
陈阳抬眼的瞬间，整个人猛地僵住。
她脸上的笑容刹那间褪了个干净，瞳孔放大，挽着男人手臂的指关节下意识攥紧。
四目相对，陈阳眼里闪过慌乱与心虚，身子甚至本能地往男人身后侧了半步，似乎想借着男人的肩膀避开这次相认。
沈云初立在原地，目光落在那只紧挽的手臂上。
过去两个多月里，信件石沉大海，杳无音讯。沈云初在汉东四处打听，进京后借阅文献之余，心底始终悬着一份沉甸甸的担忧，生怕她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出了变故。
然而眼前这一幕，却像一盆冷水，将那些担忧浇得干干净净。
“阳阳，怎么不走了？”身旁的男人察觉到她的异样，低头询问了一句，随即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对面的沈云初，“遇上熟人了？”
陈阳的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
她飞快扫视了一眼沈云初身上洗得泛白的蓝色纯棉衬衫，又看了看他怀里那捆用粗麻绳绑着的旧书，咬了咬下唇，挤出一丝极其僵硬客套的笑：“是汉东大学的……大学同学。”
大学同学。
四个字从她嘴里吐出来，轻飘飘的，却字字带着刺。
沈云初看着她，神色平和，眼底没有暴怒，只有看透一切后的清冷。
“大学同学？”沈云初语气平缓，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传了过去，“四年感情，你失联两个多月，我四处找你，担心你在京里遇到难处。今天在街头遇上，我倒成了你的大学同学了。”
陈阳被当面戳破，脸上火辣辣地发烫。
周围几个路过的行人和百货大楼门口的顾客纷纷驻足，好奇地看了过来。
陈阳顿时坐立不安，生怕把事情闹大，压低声音急促催促：“云初，你别在大街上说这些。这里人来人往不方便，很多事根本不是你想的那样。”
即便嘴里催着他走，她挽着身旁男人的手却依然没有松开半分，抓得牢牢的。
那是她跨进新阶层的凭证。
站在一旁的年轻男人听出了火药味。听到“四年感情”四个字，男人的眉头立刻拧紧，打量着沈云初那身朴素的行头，眉宇间迅速浮现出一股居高临下的傲气。
男人上前一步，半挡在陈阳身前，神态倨傲：“你就是汉东来的那个穷学生？我是陈阳的未婚夫。我们两家门当户对，五月份就已经把订婚酒给办了。既然来了北京，就老老实实读你的书，别在街上胡搅蛮缠，纠缠有夫之妇，免得自讨没趣。”
男人以为报出未婚夫的名号和订婚的事实，就能像碾死蚂蚁一样，让这个外地穷学生羞愧低头、落荒而逃。
然而，沈云初连余光都没分给他半点。
沈云初的视线始终停在陈阳脸上，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一丝波澜：“订婚了？”
陈阳眼底闪过一丝躲闪，手指绞着衣角，支支吾吾：“云初，家里临时有了安排，好多事情来得太急，我真的没来得及跟你解释……”
“没来得及？”
沈云初打断了她，目光清亮如镜，直直照进她的心底：“整整两个月，你连写一封信、拍一封电报告诉我一声分手的工夫都没有吗？”
陈阳被问得哑口无言，嘴唇颤抖着，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在街头众人的注视下，她只觉得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身上，难堪到了极点，只能反复重复着那句苍白的话：“你先走吧，别在这里说了……”
沈云初看着她这副仓皇狼狈的模样，心底最后一丝残存的旧念也散了。
他看得再清楚不过。
陈阳既贪恋高门联姻带来的前程与体面，又舍不得撕下往日温婉懂事的假面具，甚至妄想通过单方面断联，无声无息地抹掉四年的过往。
一个已经欣然接受新婚约、却连一句当面分手都不敢给的人，根本不配得到任何挽留。
沈云初抱稳了怀里的旧书，挺直脊梁，语气清明干脆：“既然你走之前没把话说清楚，那今天我来替你说明白。”
他看着陈阳，一字一顿，清晰落定：“从今往后，桥归桥，路归路，你我两清。”
两清二字一出，宛如快刀斩乱麻，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陈阳整个人猛然一颤，像是心口被重重砸了一下，下意识向前迈出半步，嘴唇微张想说些什么，却在触碰到沈云初清冷疏离的目光时，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旁边的男人见自己完全被当成了空气，顿觉颜面扫地，恼羞成怒地伸手指向沈云初：“小子，你装什么清高？一个外地来的泥腿子，也敢在老子面前摆谱……”
沈云初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抱着书卷径直转身，步履从容地穿过人群离去。
那个男人扬在半空中的手僵在那里，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在满街行人的指指点点下，涨红了脸，显得滑稽又可笑。
陈阳呆呆站在百货大楼门前，看着沈云初渐行渐远的挺拔背影，手脚一片冰凉。
四年同窗、四年相伴的感情，就在她最想遮掩、最怕出丑的繁华街头，就此画上了句号。
沈云初走过两个街口，脚步平稳，心境是从未有过的空明。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轻巧的脚步声。
“等一下。”
沈云初停下脚步回头，只见骆青玉一路小跑跟了上来，手里递过来一方折叠齐整的素白棉布手帕。
“擦擦脸上的汗。”骆青玉神色自然，眼神清澈而坦荡，没有寻常人看热闹的探究与戏谑，更没有居高临下的廉价同情。
沈云初顿了顿，接过手帕：“刚才在百货大楼门口，你都看到了？”
骆青玉坦然点头：“看到了后半截。”
她没有绕圈子，直接说出自己知道的实情：“那个男的叫赵世衡，在水木经管学院读研究生，父亲是某部委副部长。五月二十号那天，他们在西山宾馆办了订婚宴，在圈子里动静不小。”
赵世衡，部委副部长之子，五月二十号西山订婚宴。
沈云初握着手帕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抬眼看了看骆青玉，心底明了。水木大学藏龙卧虎，这位能在部委高门联姻的消息里知晓得一清二楚的女同学，家世背景显然非同寻常。
但沈云初没有打探她的私事，更没有动过借她的家世去打压赵世衡的念头。
“多谢。”沈云初郑重道谢。
骆青玉笑了笑：“客气什么，举手之劳。回学校吧，快到饭点了。”
两人并肩往公交站走，一路聊着图书馆的书籍，谁也没有再提街头的不快。
然而在沈云初脑海中，一条此前杂乱无章的线索链，在这一刻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五月二十号赵家在西山办订婚宴；
几乎就在同时，陈阳寄往汉东的信件戛然而止；
紧接着到了六月，汉东大学政法系原本板上钉钉的保研留校名额，被副校长钱鹏一手撤销；
钱鹏更是一反常态，反复施压催促他服从分配，去偏远贫瘠的凤林县司法所报到。
这一桩桩一件件，绝非巧合。
陈岩石要用长女陈阳的婚姻去攀附京城部委的高门，为儿子陈海未来的仕途铺路。而在陈岩石眼里，沈云初这个没有背景的寒门孤儿，就成了阻碍这门显赫联姻的最大绊脚石。
为了彻底掐断女儿的念头，也为了替联姻扫清障碍，陈家动用权力拿掉了沈云初的名额，甚至想把他远远发配到山区基层，让他一辈子翻不了身。
沈云初眼底闪过一丝冷冽。
陈家打着大公无私的旗号，暗地里做的却是拿女儿当筹码、踩着寒门学子前途往上爬的勾当。
不过，沈云初心里很清楚，眼下自己手里只有时间线的推断，还没有经手人签字画押的铁证。
这笔账，先记下。
回到宿舍，已是暮色四合。
沈云初来到走廊尽头的公用电话机旁，拨通了汉东大学教工宿舍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传来高育良沉稳儒雅的声音：“喂，是云初吧？”
“老师，是我。”沈云初握着听筒，声音平实从容。
“信收到了？这两天研讨室那边怎么样？”高育良关切地问。
“都挺顺利的，几位师兄手头的事也有了眉目。”沈云初停顿了一下，语气平和地说道，“老师，今天在王府井遇到陈阳了。人平安无事，我和她当面把话说清楚了，已经两清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
高育良太清楚沈云初对这段感情的付出，但他更听出了学生声音里的沉稳与坚毅，没有颓丧，更没有怨尤。
“人没事就好。”高育良温声嘱咐道，“云初，大步往前走，别为过去的琐事耽误了自己的日子。顾教授那边课业重，一日三餐按时吃，照顾好自己的身子。”
“学生明白，老师放心。”沈云初应道。
挂断电话，沈云初回到屋里。
他倒了一盆清水，将骆青玉借给他的白棉布手帕细细洗净，拧干后晾在了窗前的铁丝上。
随后，他蹲下身，拉开床底那只厚实的樟木书箱。
箱底的一角，整齐码放着厚厚一沓信笺。
沈云初伸手翻开，最上面几封信的寄信日期正是今年五月上旬，信纸上字迹娟秀，还在热切商量着毕业后在京州哪条街租房子、添置什么家具。
沈云初神色平静，没有撕毁，更没有烧掉。
沈把五月仍谈毕业租房的旧信收回箱里，一封也没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