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实的防弹玻璃，把外头歇斯底里的鬼哭狼嚎滤成了一阵闷响。
顾星野捏着高脚杯细细晃荡。
猩红的酒液挂在玻璃壁上，倒映着窗外那张糊满黑泥的脸。
楚冰清的额头砸在门框上，磕出一滩混着雨水的血水。
他甚至能看清这女人下巴上抽搐的肌肉。
“啧。”
顾星野仰头抿干杯底的红酒，舌尖卷走唇角的酸涩味。
他随手把空杯子扔在茶几上，发出一声脆响。
旁边搁着个银灰色的智能中控面板。
食指漫不经心地敲了敲金属外壳，按下一个带麦克风图标的实体键。
“滋啦——”
一声刺耳的电流麦噪，猛地撕开狂风暴雨。
别墅外墙挂着的防水大喇叭，瞬间通了电。
泥坑里的女人们齐刷刷打了个哆嗦。
哭声戛然而止。
几十双沾着泥点子的眼珠子，全盯住了头顶那个黑乎乎的音箱。
“大半夜的，楚总裁这门敲得有节奏啊？”
男人慵懒沙哑的嗓音，夹着几丝调笑，砸进雨幕里。
楚冰清浑身一激灵。
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命拿手掌去拍那扇玻璃。
“顾……顾先生！让我进去！我出钱……出多少钱都……”
话还没喊完。
旁边突然撞过来一道浑身湿透的黑影。
“哎呀你起开！”
苏幼微不知道哪来的邪劲，一膀子撞在楚冰清肋骨上。
楚冰清脚底踩着稀泥，直接四仰八叉滑进旁边的脏水坑。
倒灌了一大口带着死虫子味的泥水。
苏幼微根本不管她，整个人像块狗皮膏药似的贴上玻璃。
白裙子早成了破抹布，紧紧贴在发抖的大腿上。
她胡乱抹了一把脸。
试图把糊掉的眼线擦干净，挤出个平时在学校里无往不利的清纯表情。
可配上那满脸的黑泥，活像个刚出土的女鬼。
“星野……顾星野！你听得见对不对？”
她垫起脚尖，对着门框边上的麦克风孔拼命喊。
“是我呀！我是幼微……”
牙齿上下磕碰，发出咯咯的响声。
“外面风好大……雨滴打在身上跟冰雹一样疼，我骨头都快冻裂了……”
顾星野窝在柔软的沙发里。
看着监控屏幕上那张放大的、扭曲的绿茶脸。
他掏了掏耳朵。
“有屁快放。”
喇叭里传出冷冰冰的四个字。
苏幼微噎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难堪。
但冷风顺着脖颈子往下一灌，那点自尊心瞬间灰飞烟灭。
她用力吸溜了一口冻出来的鼻涕。
两只手扒着门缝，声音夹得黏糊糊的。
“白天……白天沙滩上那事，是我眼瞎，是我猪油蒙了心！”
“你大人不记小人过，把门开开行不行？”
她身子往前扭了扭，把贴着湿布的胸口往玻璃上蹭。
“只要你让我进去……吹吹暖风。”
“你要我干什么都行……我、我晚上可以给你暖床的！”
这话一出。
后面雨地里缩着的女生们，眼珠子都快瞪脱窗了。
谁能想到，装得冰清玉洁的平民校花。
竟然能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连这种下贱话都往外掏。
柳如烟趴在地上，气得直挠烂泥。
“苏幼微你要不要脸！居然抢在老娘前头卖惨！”
顾星野听着喇叭里传来的鸡飞狗跳。
嘴角扯开一抹嘲弄的弧度。
暖床？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干爽昂贵的浴袍。
又瞥了眼屏幕上那个浑身散发着海腥味、烂泥巴往下直掉的女人。
隔夜饭都快吐出来了。
“暖床？”
男人的声音透过大喇叭在风雨里炸响。
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
苏幼微眼睛一亮，以为有戏，赶紧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对对对！我手脚可软了，还会按摩呢……”
“停。”
顾星野按住通话键，指尖在桌面上叩了两下。
“白天指着我鼻子骂变态的是你。”
“说我手里拿着铁棍想劫色的，也是你吧？”
苏幼微脸色瞬间惨白，连嘴唇上的青色都盖不住了。
她慌乱地摆着手，带起一串泥点子。
“不、不是的……那是误会！我当时脑子抽了……”
顾星野打了个哈欠，懒得听她瞎扯淡。
“误会个屁。”
他换了个舒服的姿势，把脚搭在茶几边上。
“我这人记仇，从来不养老鼠咬布袋的白眼狼。”
“就你身上那股发酵的酸臭味。”
“进来我还怕脏了我的真皮沙发。”
喇叭里的声音猛地拔高，透着股生杀予夺的冷酷。
“想白嫖？”
“滚远点，去泥坑里多啃两口草根吧。”
苏幼微僵在原地，像是被人迎面抽了一个响亮的大耳刮子。
脑子嗡嗡直响。
羞辱、恐惧、寒冷，像几把刀子同时捅进胃里。
“顾星野你、你不能这么绝情！”
她疯了一样用脑门去撞玻璃。
“大家都是一个学校的！你见死不救，算什么男人！”
楚冰清从泥水坑里挣扎着爬起来，吐出一口带沙子的酸水。
绝望地扒住门框边缘。
“别吵了……顾先生，你提条件！你要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哪怕当狗……当女佣也行啊！”
顾星野没搭理外头这些崩溃的嚎叫。
他松开通话键，一把掐断了麦克风。
屋内外重新变成两个隔绝的世界。
指尖在控制面板上一划拉。
按下边缘那个画着百叶窗图标的红色按钮。
“嗡——”
一阵沉闷的机械齿轮咬合声，从玻璃窗顶部传来。
外头的女人们齐刷刷抬起头。
惊恐地看着一层泛着金属冷光的单向透视百叶窗，缓缓降下。
速度不快。
却像是在给她们判死刑。
一寸一寸地，把那诱人的橘黄色暖光往下压。
“不！别关！”
安妮连滚带爬地扑过来，指甲抠在金属缝隙里，试图把下降的叶片往上抠。
指甲盖当场翻卷，鲜血糊在玻璃上。
“求你了别拉窗帘！哪怕让我们看着这点光也好啊！”
唐紫尘瘫倒在暴雨里，双眼空洞。
看着那最后一条巴掌宽的暖黄色光带。
也在“咔哒”一声闷响中，严丝合缝地闭合。
世界瞬间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
只有震耳欲聋的雷声，和砸在泥巴地里的暴雨。
别墅外墙上那几盏微弱的防水小灯，成了唯一的光源。
照不出两米远。
刺骨的寒意从脚底板一路窜到天灵盖。
绝望像一条滑腻的毒蛇，死缠住了每个人的脖子。
没有任何人能救她们。
苏幼微滑坐在地上，双眼无神地盯着冰冷的金属门。
嘴里还在下意识地喃喃自语。
“开门……给我一口热水……只要一口……”
楚冰清抱紧缩成一团的胳膊，上下牙齿磕碰不停。
胃部的痉挛让她整个人蜷缩成一只煮熟的虾米。
刚才还指望用姿色和身体去换取生存物资的幻想。
被那无情的金属百叶窗碾碎。
“哭什么哭……”
萧火火靠在墙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带着沙哑。
“那混蛋不会开门的……他就是想看我们死在外头……”
“阿嚏！”
柳如烟打了个喷嚏，鼻涕流进嘴里都顾不上擦。
她瑟缩着往楚冰清身边挤了挤，企图借一点根本不存在的体温。
“冰清姐……咱们、咱们现在到底该怎么办啊？”
楚冰清没有回答。
狂风把她的头发糊了满脸。
在一片抽泣和风雨交加中。
赵丽娜突然发出一声压抑的惨笑，像夜枭叫唤一样瘆人。
“还能怎么办？”
她指着满地泥泞和四周黑压压的原始丛林。
声音里透着股渗人的死气。
“咱们这些人，连明天早上的太阳，恐怕都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