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特意把“不计较”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一种施舍。
纪跃觉得这样已经够给面子了，唐秋池喜欢他那么多年，他稍微软一点，她就会像以前一样乖乖听话。
唐秋池坐在自家床上，听完这群人颠倒黑白的说辞，只觉得一阵心寒。
她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想起那个梦。
梦里她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头顶是无影灯，刺得她睁不开眼。
有人拿着手术刀走过来，她看不清脸，只看到刀锋上的寒光。
她想跑，可动不了。
她想喊，可发不出声音！
一想起梦里冰冷刺骨的江水和无边绝望，她后背控制不住地泛起寒意。
“纪跃，你给我听清楚，这笔账单我一分钱都不会出，整场派对我没有消费任何东西，你们自己吃喝玩乐产生的开销，理应自己承担。”
话音落下，唐秋池没有再给对方辩驳的机会，指尖直接按下挂断键，听筒里瞬间只剩忙音。
嘟嘟——
空旷的忙音在包厢里回荡，气氛瞬间凝固。
大家面面相觑，眼底都是不可置信。
“我没听错吧？唐秋池居然真的敢拒绝纪跃？以前她不是喜欢纪跃十几年，对他百依百顺吗？！”
“唐秋池长相那么出众，直播间还有大佬打赏，身边肯定不缺有钱的追求者，说不定是看上别的有钱人，看不上纪跃这点条件了！”
这句话变相嘲讽纪跃囊中羞涩，自尊心极强的纪跃哪里受得了这般当众羞辱，脸上自得的笑意瞬间褪去，脸色一点点沉下来，周身气压低得吓人。
张哲连忙站出来说话：“唐秋池性子单纯，实打实喜欢纪跃十几年，怎么可能说变心就变心！依我看，她就是典型的欲擒故纵，故意拒绝惹纪跃在意，想让纪跃主动哄她！”
“没错没错，纪跃你这次千万不能主动低头，必须冷落她一阵子，给她一点下马威，不然她次次都这样闹脾气，半点都不把你放在心上！”
纪跃被围在中间，那些话像一层一层裹上来的棉被，闷得他喘不过气，可又让他觉得暖和。
他慢慢坐直了身体，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有些勉强的笑。
是啊，唐秋池喜欢他这么多年，怎么可能说不喜欢就不喜欢了？
她就是在闹脾气。
等过两天她消气了，还不是要乖乖回来找他！
林苒笑着说：“还是知意温柔善良，善解人意。反观唐秋池，手里刚拿到一笔打赏就变得嚣张傲慢，一点旧情都不念！”
自始至终，许知意都安安静静端坐在沙发侧边，一身温柔浅色连衣裙，指尖轻轻捧着一杯温水，全程没有插一句话，眉眼温顺，看上去温婉无害。
听见旁人对比的话语，她才缓缓抬起眼，目光轻柔落在纪跃身上，声音软绵和善，一副体贴懂事的模样。
“或许秋池今天是真的太过疲惫，我们一群人热闹，难免冷落了她，她心里不舒服才会闹别扭。阿跃，你等会儿好好跟秋池解释两句，好好哄哄她，她一定会消气原谅你的。”
纪跃听完，反倒更加不满，眉头紧紧皱起。
“我凭什么主动跟她道歉？分明是她矫情任性。你们说得没错，这次就得冷着她，让她好好掂量分寸！还是知意你贴心通透，唐秋池半分都比不上你的温柔懂事！”
一旁的服务员站在门口，手里捏着结算单，表情十分精彩。
他在这家酒吧干了六年，见过形形色色的客人。有钱的，没钱的，装有钱的，真没钱的。
可像今天这样的，还真不多见。
一个女孩被叫来付钱，结果人走了，一群人就开始在背后贬低她，又是说她吃醋，又是说她矫情，又是说她拽，可人家一口酒没喝，凭什么要付钱？
而且那个女生的声音，是真的好听。
软软糯糯的，像清晨的鸟叫声，干净，清亮。
生气起来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然的娇嗔。
服务员总觉得在哪里听过，可一时想不起来。
这么温柔的人，怎么可能是坏的。
服务员压下心底的吐槽，上前一步，面无表情开口打断众人的闲聊，直奔正题。
“各位客人，包厢消费已经结算完毕，请问几位是扫码支付，还是刷卡结账？”
话落，包厢里忽然安静了。
那种安静很突兀，像是有人按了暂停键。
刚才还愤愤不平、七嘴八舌的人，忽然都不说话了。
一个男生局促地搓了搓手，面露难色开口：“纪跃，你也清楚我家里情况，我母亲常年生病住院，每个月工资一到账全部拿去缴纳医药费，实在帮不上忙。”
另一个人紧跟着叹气，一脸窘迫：“我每个月到手工资也就六千出头，在京北这种大城市勉强维持日常吃住，房租水电一扣，兜里根本没有多余闲钱。”
“纪跃，你身上这么多钱，”林苒眨着眼睛，语气甜得发腻，“也是你请我们出来的，你付钱呗。”
十几双眼睛看着他，有期待的，有看热闹的，有装作若无其事的。
纪跃咬紧牙关，腮帮子绷得死紧。
他被架在高处，下不来了。
此刻他若是推脱不肯付钱，只会沦为所有人的笑柄，脸面彻底丢尽。
他自己心里清楚，银行卡里仅仅只剩两万多余额，根本没有这么多钱！
都怪唐秋池，这次他不会轻易原谅她！
等候许久的服务员彻底失去耐心，上前半步，语气冷硬地开口，话语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威慑。
“如果几位暂时拿不出钱结账，按店内规定，可以把随身贵重物品留下抵押换钱。但要是几位存心吃霸王餐、拒不结算，那就别怪我们采取强硬手段。”
这里是京北有名的销金窟，能进来的非富即贵，再往上是消费更高的会所。
听说以前有人在这里吃霸王餐，第二天就被人在医院里找到了，胳膊上打了石膏，腿上也缠着绷带。
谁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可没人敢试。
刚才还推三阻四的朋友，瞬间脸色都变了，躲在纪跃身后。
纪跃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下意识摸了摸手腕，那里戴着一块表。
银色的表盘，黑色的鳄鱼皮表带，是唐秋池三个月前给他买的，他当时说喜欢，唐秋池第二天就转了钱，花了二十几万。
他咬了咬牙，把表解下来，放在桌上。
“这个手表刚买一个月，价值二十几万，你看可不可以付钱。”
服务员手上戴着店内专用白色丝质手套，拿起手表，指尖简单检查了外观，淡淡点头回应。
“可以抵扣，几位请跟我一同前往前台，等候工作人员鉴定腕表真实价值，办理抵押手续。”
十几号人坐在大厅等结果。
忽然，酒吧的玻璃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一阵风灌进来，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和汽车尾气的味道。
紧接着，脚步声响起。
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是很多人的，整齐，沉重，皮鞋底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闷雷一样的回响。
纪跃下意识抬头。
十几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从大门鱼贯而入，紧接着迅速分散开，稳稳将整片大厅合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