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家暴的问题，卢大伟。”
祁云琛的语气变得很笃定。
“你是什么问题，你自己心里清楚！我给你十分钟考虑，想清楚了再叫我。”
说完他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这一招叫“虚晃一枪”。
审讯中最忌讳的就是死缠烂打，有时候退一步，给对方一点时间和空间，让对方自己去感受恐惧和焦虑，效果反而更好。
祁云琛重生前在警务系统二十多年，见过太多嫌疑人在独处的几分钟里心理防线彻底崩塌的场面。
他的手刚碰到门把手，身后就传来沙哑的声音。
“等等。”
祁云琛没回头，手还搭在门把手上，等了大约三秒钟，才慢慢转过身。
卢大伟张了张嘴，又闭上，反复了两次，最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似的，用力咽了口唾沫。
“我说。”
“我都说。”
卢大伟刚才想通了。
他身上的事又不大，顶多是家暴和参与赌博。
这年代说大也大，说小也小。
犯不着死扛到底啊！
搞得我跟杀人犯一样！
自己好歹也算是受害人！
说出来也算是主动检举揭发了，这是为警察提供线索，属于是重新做人了啊！
祁云琛走回来坐下，重新翻开笔录本，提起笔：“说吧。”
“我那小拇指......不是机器压的。”
卢大伟想通之后，接下来便如竹筒倒豆子般说了出来:
“是今年腊月，在牌桌上......输了钱，拿不出来，被他们......被他们剁的。”
问询室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挂钟的滴答声。
祁云琛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手上的笔也没有停顿，但心里那一瞬间的震动是真实的。
“他们是谁？”
祁云琛问，语气依然保持平静。
“就是......牌桌上的人。”
“什么牌桌？在哪儿？谁组的局？”
卢大伟想起自己的遭遇，肩膀开始轻微地颤抖。
祁云琛从抽屉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过去。
卢大伟接烟的手抖得厉害，祁云琛帮他点上，他猛吸了两口，烟雾在问询室里弥漫开来，他的情绪似乎稍微稳定了一些。
“镇上，老街那边，有一家棋牌室，挂着棋牌室的牌子，实际上......实际上后面有个暗间，从外面看不出来。”
卢大伟一边抽烟一边说。
“那边基本上每天都有人，人多人少不一定，但逢五逢十是大场，人多的时候二三十个都有。”
祁云琛把这些信息一一记下，心里在飞速地运转，逢五逢十，也就是每个月的初五、初十、十五、二十、二十五、三十，这些日子是大场。
今天是初八，不算大场，但既然每天都有人，说明这个窝点是长期稳定的。
“赌什么？”
“主要是推牌九，也有炸金花的，赌注不小，一局下来几千块进出是常事。”
“你那天输了多少钱？”
卢大伟的烟灰掉在桌子上，他没去擦：“八千。”
八千。
祁云琛在心里默算了一下，这个数目在02年对于一个普通村民来说，绝对不是一笔小钱。
仅仅因为八千块就剁人一根手指，这恐怕不是简单的聚众赌博那么简单。
“谁剁的你的手指？”
“我、我不知道名字。”卢大伟的声音越来越小。
“他们都叫他基哥，三十出头，剃平头，脖子上有个疤，应该是烫的，他手下还有三四个人，负责看场子、收账。”
基哥？
祁云琛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这个信息，重生前他并没有在辖区里听说过这号人物，但重生后的世界线已经发生了偏移，很多事情的走向都可能和原来不同。
“这个基哥，是这个赌局的头？”
卢大伟犹豫了一下，摇摇头道：
“不算是。”
“他更像是......更像是帮人看场子的，真正坐庄的另有其人，但那个人我从来没见过，只听说他叫勇哥。”
一个隐藏在幕后的庄家，一个负责现场管理的“场主”。
外加几个看场子的打手，二三十个赌客，逢五大场，日常小局——这个赌窝的轮廓在祁云琛脑海里逐渐清晰起来。
“这个赌窝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我听说是去年秋天就开始搞了，我是去年十一月被人拉进去的。”
“谁拉你进去的？”
卢大伟报了一个名字，是城东村另一个村民。
祁云琛心里清楚这个人要么是拉皮条的，专门发展新赌客，要么就是被迫拉人下水以减轻自己的债务。
接下来祁云琛又问了赌窝的具体位置、布局、出入口、周围环境，卢大伟一一作答。
镇上的老街祁云琛去过，两边都是老式的砖木结构房子，巷道狭窄，地形复杂，如果贸然行动，很容易打草惊蛇。
问到这里，卢大伟能提供的信息基本上掏得差不多了。
祁云琛把笔录本合上，让卢大伟在这里等着，自己快步走出了讯问室。
走廊里，祁云琛一边走一边在脑子里把信息过了一遍。
这个赌窝的规模比他预想的要大一些，也比普通的地下赌场要严密。
如果只是聚众赌博，那自然是要打掉的，但如果背后还牵涉到故意伤害这些事，那性质就完全不同了。
卢大伟断掉的那根小拇指，不只是一根手指的事，它是一个信号，说明这个赌窝已经到了该被端掉的时候。
深呼一口气，祁云琛通过对讲机将事情告诉了胡彪，胡彪闻言也从街上回到了所里。
胡彪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祁云琛敲了两下门。
“报告！”
“进来。”
祁云琛推门进去的时候，胡彪正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搪瓷缸子放在右手边。
“胡所。”
祁云琛把门带上，没有急着说正事，而是先把笔录本递了过去。
“刚才那个卢大伟，问出点东西来。”
胡彪接过笔录本，翻开看了几眼，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翻到第二页的时候，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笔录本，靠在椅背上，眯着眼看着祁云琛。
“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