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前往讯问室的时候，梁萍正端着搪瓷缸子从值班室走了出来。
“哟，云琛，这大中午的不吃饭，从哪儿弄回来这么一位？”梁萍眯着眼打量了一眼卢大伟，目光在他那身皱巴巴的衣服和断了一截的小拇指上停了一瞬。
卢大伟低着头，整个人缩着肩膀，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浓烈的酒气和汗酸味，他右手小拇指只剩下一截白碜碜的断茬。
“梁姐，小河村的老卢，酗酒打媳妇，我刚好遇到，就把他带过来了。”祁云琛把卢大伟往讯问室的方向带过去。
“我先做个笔录，给他醒醒酒。”
梁萍“嗯”了一声，没再多问，端起缸子又喝了口水。
讯问室不大，一张桌子三把椅子，墙上挂着“坦白从宽抗拒从严”的标语，窗户上安着铁栏杆。
祁云琛让卢大伟坐在靠墙的位置，自己去倒了杯凉水放在他面前。
“喝点水，缓缓。”
卢大伟没动那杯水，两只粗糙的手交握在一起，大拇指不安地互相摩挲着，嘴角往下耷拉着。
祁云琛在他对面坐下来，翻开笔录本，不紧不慢地写了几个字，讯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姓名。”
“卢大伟。”
“年龄。”
“37。”
“家庭地址。”
“小河村河坝组。”
“卢大伟，知道为什么把你带回来吗？”
“知道。”卢大伟的声音闷闷的。
“我喝了酒，跟我媳妇动了手。”
“动手？”祁云琛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用质问的语气说道。
“你媳妇左脸肿得老高，嘴角还裂了口子，这叫动手？你拿什么打的？”
“.......巴掌。”
“巴掌能打成那样？”祁云琛的语气已经开始加重了。
“你媳妇说你还踹了她，有没有这回事？”
卢大伟沉默了几秒，点了一下头。
“说话。”
“有。”
祁云琛在笔录本上记了几笔。
他问得很细，什么时间喝的酒，喝了多少，因为什么起的冲突，打了多久，卢大伟一一答了，态度说不上配合，但也不怎么抵抗，像是早就习惯了这套流程。
问到这里，一切都很常规。
酗酒、家暴，这种案子在基层派出所太常见了，常见到每个民警都能闭着眼睛把笔录做完。
祁云琛把笔搁下，喝了口水，不经意的问了一句：“你右手小拇指怎么回事？”
卢大伟听到后，手指猛地一缩，下意识地把右手往袖子里藏了藏。
这个动作很快，快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祁云琛一直在等这个反应，自从他在村口看见卢大伟第一眼，看见那只缺了一截的右手拇指时，就在等。
“以前在厂子里干活，被机器压的。”卢大伟的声音比刚才更闷了。
祁云琛没吭声，就这么看着他。
讯问室里再次陷入沉默，时间一点点过去，卢大伟的目光开始飘忽，先是落在桌面上，又移到墙上的标语，最后定在窗户的铁栏杆上，反正就是不敢看祁云琛。
审讯的节奏有时候就是这样，话不在多，空白本身就是一种力量！
一个心理有鬼的人，最怕的就是这种沉默，因为在沉默里，他自己会把所有的窟窿都脑补出来，然后想方设法去填。
卢大伟的额头开始沁出细密的汗珠。
七月的天气本来就热，讯问室因为环境的原因就更加闷热了，他整个人就像是被火炉烤着似的，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地往外冒。
“卢大伟。”祁云琛终于开口了，还把卢大伟吓得一激灵。
“我再问你一遍，你右手小拇指怎么断的？”
“我、我说了，厂里机器......”
“哪个厂？”
“就......村东头那个砖瓦厂。”
“砖瓦厂三年前就倒闭了，你在那上过班？”祁云琛的语气已经开始向上压了，他注意到卢大伟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卢大伟，你不老实。”
卢大伟的呼吸急促起来，胸口起伏得厉害。
祁云琛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审讯这种事，很多时候不是靠证据砸，而是靠心理攻。
他要的不是卢大伟自己交代那根手指的真相，虽然他心里大概已经有了数，他要的是让卢大伟产生一种错觉。
觉得面前的警察什么都知道，觉得只有竹筒倒豆子才是唯一的出路。
祁云琛站起身，绕过桌子，在卢大伟身边站定。
他没有居高临下地俯视卢大伟，而是拉过一把椅子，侧着身子坐在卢大伟旁边，一手搭在椅背上，姿态看起来甚至有些随意，但这个距离本身就构成了一种压迫。
“我跟你说实话吧，卢大伟，你今天从家里被带出来的时候，我问过你媳妇了，你经常到处借钱，干什么用的？”祁云琛眼神看着对方，直接抛出一个问题。
卢大伟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恐。
这话是祁云琛编的，卢大伟媳妇什么都没说，那个女人被打得脸都肿了，只顾着哭和骂，再说也不会将这种事告诉自己。
但祁云琛赌的就是卢大伟心里有鬼。
卢大伟的脸色刷地白了。
祁云琛乘胜追击：“我今天为什么把你带回来？你以为是因为家暴？卢大伟，你好好想想，家暴这种事，村主任调解调解就完了，我大老远把你弄回所里，图什么？”
这句话的信息量很大，但祁云琛故意说得含糊其辞。
他没有说图什么，他要让卢大伟自己去填这个空。
人心里藏着秘密的时候，会不由自主地把别人的话往那个秘密上靠，这叫投射。
卢大伟的嘴唇开始哆嗦。
祁云琛站起来，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重新拿起笔，姿态云淡风轻，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看着笔录本上已经记下的那些关于酗酒和家暴的内容，忽然“啧”了一声，把笔录本合上，推到一边。
“算了，这个不做了。”
卢大伟也是被对方这一波操作给整不会了。
我都快要交代了。
突然不做了几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