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云琛在他对面站着，压低了声音说道：“卢大伟的小拇指不是机器压的，是在牌桌上被赌场的人剁的。”
“镇上老街那边有个棋牌室，挂着棋牌室的牌子，后面有个暗间，长期有人聚赌，逢五逢十是大场，多的时候二三十人。”
“有一个叫基哥的人在那边看场子，他上头还有一个叫勇哥的，可能是幕后庄家。”
祁云琛说这番话的时候条理很清楚，每一句都落在关键点上。
胡彪听着，始终没有打断，手指在桌面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等祁云琛说完，胡彪没有马上表态，他拿起笔录本又看了一遍，然后拿起桌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烟。
祁云琛见状连忙上前为他点燃了这根烟。
胡彪微微有些诧异，但是也没有多想，只觉得这小子似乎有点不一样了。
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的鼻腔里喷出来。
“老街那一带我熟。”胡彪终于开口了。
“那边地形复杂，巷子多，岔路口多，如果真有个赌窝在里面，硬闯肯定不行，动静太大。而且——”
他顿了一下，烟头的红光在指间明灭:“能开这种场的，在镇上不可能一点关系都没有，万一有人提前通气，我们人还没到，场子就空了。”
祁云琛点头，这正是他担心的。
02年的通讯条件虽然不像后来那么发达，但一部手机、一个传呼机就足以让整个行动功亏一篑。
“这个基哥和勇哥，卢大伟知道多少？”胡彪问。
“不多，基哥他知道长什么样，三十出头，平头，脖子上有个疤，勇哥他没见过，只听说有这么个人。”
胡彪又吸了口烟，沉吟了片刻：“卢大伟的话可信度有多高？”
这个问题问到了关键处，祁云琛想了想，说：“断指是事实，按照他的说法，今年腊月被剁的，伤口的愈合程度和他说的时间对得上。他说这些话的时候情绪波动很大，应该不是编的。”
“而且他知道赌窝的具体位置和内部结构，如果不是亲身去过，不可能说得那么细。”
胡彪听着，点了一下头，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身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半。
“这样。”胡彪转过身，目光落在祁云琛脸上。
“今天先这样，卢大伟该怎么处理就怎么处理，酗酒家暴的事该罚的罚，别让人看出来你们聊了别的，这个赌窝的事，暂时不要声张，所里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祁云琛明白胡彪的意思。派出所不是铁板一块，人多嘴杂，一旦消息走漏，这个窝点很可能就废了。
而且胡彪还没有决定要不要动手，或者说什么时候动手，他需要更多的时间来评估风险和收益。
“胡所，那接下来我——”
“你先回去把卢大伟的笔录整理完整，该问的问透，把这个赌窝的所有细节都挖出来，位置、入口、内部结构、人员构成、活动规律，越细越好。”
胡彪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说道：“这两天你别的事少管，专心做这个，最迟明天，你给我一个完整的材料，我们再做决定。”
“明白。”
祁云琛站起身，走到门口的时候，胡彪又叫住了他。
“小祁。”
“嗯？”
胡彪看着他，目光里有几分审视，也有几分别的什么东西，说不上来。
“你今天能把卢大伟带到所里来，能从他嘴里撬出这些东西，不错！但是你记住，这种事光靠胆大心细不够，还要沉得住气，搞案子，不怕慢，就怕乱。”
这话说得不轻不重，但祁云琛听出了里面的分量。
胡彪这个人，嘴上不怎么说表扬的话，能说一句“不错”已经是相当高的评价了。
但同时他也在提醒祁云琛，不要因为有了线索就急着往前冲，一个赌窝涉及的人员和关系可能比表面看到的要复杂得多。
“知道了，所长。”
祁云琛应了一声，带上门出去了。
走廊里，祁云琛站在原地闭了闭眼，把脑子里纷杂的信息重新理了一遍。
卢大伟交代的这个赌窝，和他重生前参与的那个“03年特大赌博案”显然不是同一个。
那个案子涉及的是县级的地下赌场网络，赌资动辄上百万，而眼下这个更像是镇上的一个大型聚赌窝点。
但卢大伟这个人本身，却实实在在地把他和那条线重新连接了起来。
重生前的记忆像一张褪色的地图，很多细节已经模糊，但大的轮廓还在。
他隐约记得，03年那起特大赌博案的导火索，好像就是其他小镇窝点顺藤摸瓜牵扯出来的。
如果他没有记错的话，那些被公安厅挂牌督办的涉赌案件，最初的线索来源并不是什么高大上的情报分析，而是一个在派出所讯问室里被吓破胆的赌客。
历史有时候就是这样，大的转折往往始于一个微不足道的缝隙。
祁云琛推开问询室的门，卢大伟抬起头看着他，眼睛里满是紧张与茫然。
祁云琛坐下来，重新翻开笔录本，继续之前的工作:
“卢大伟，关于老街那个赌窝，我们继续。你再说说，除了基哥和他手下那几个人，你还见过哪些人？赌客里面有没有你认识的？”
卢大伟又点了一根烟，在烟雾缭绕中说出了几个名字，有城东村的，也有隔壁村的，甚至还有一个是镇上开五金店的老板。
祁云琛把这些名字一一记下。
窗外，午后的阳光照在院子里，把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胡彪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手里还夹着一根刚点的烟，嘴角微微抿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这个赌窝，到底要不要动，怎么动，什么时候动，这几个问题像棋子一样在他脑子里排布着，每走一步都要想到后面三步五步。
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着，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
“呵呵，他娘的，真是越活越回了！以前在军队的时候，自己可没有这样畏首畏尾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