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振东的妻子住在省城，他一个人住在市委办临时安排的市委招待所。
两室一厅。一百平方米。装修很雅致。
他推开家门，没有开灯。借着窗外惨白的月光，一眼就看到了玄关处放着一样东西：一个扎着白纸花的塑料花圈。
没有留字，但那股子阴森森的威胁意味，几乎要溢出这狭小的空间。
换作普通人，恐怕早就吓得双腿发软了。
但林振东只是静静地盯着那个花圈看了数秒，然后便面无表情地将它塞进了垃圾袋里。
“小许，明天一早把这个处理掉，再了解一下，为什么有人能进入我的房间？还把这东西放进来了？”
许一帆小心谨慎地问道：“书记，是不是有人想威胁您？”
“这是肯定的。我一来就动了很多人的奶酪。他们有想法也正常。他们不知道的是，我22岁那年驻守边防，上过战场杀过敌人。这个花圈就能把我吓倒了？”
林振东一边脱下沾着医院消毒水味的风衣，一边对跟进来的秘书许一帆说道。
“好的，书记。”小许咽了口唾沫，赶紧递上一份刚打印出来的资料，“书记，根据您的指示，我们查了东方化工厂那个财务主管的资料。她叫王丽，三天前突然辞职，没有回市里的住处，而是回了老家平阳县赵家村。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就在一个小时前，她失联了。她老家的座机一直占线，手机也关机了。”
林振东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医院里的医生刚被掐断线，财务主管就失联了，这帮人的动作真快。
这两天，林振东以平民的身份，悄悄去了东方化工厂两次，了解到很多关于贺东方和他那些打手的内幕信息。王丽是财务主管，也是一个比较有正义感的会计。
就在这时，林振东放在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屏幕上闪烁着三个字：叶平生。
林振东看着那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深吸了一口气，将刚才在医院里沾染的杀气尽数收敛，换上了一副温和从容的面孔，这才按下了接听键。
“叶市长啊，这么晚，有什么指示吗？”
电话那头，叶平生的声音透着恰到好处的热情与关切：“林书记，看您说的，什么指示不指示的。您刚上任就遇到这么大的突发事件，真是辛苦了。我在‘清风阁’定了个便饭，给您接风洗尘，顺便也汇报一下市里的工作。您可一定要赏光啊。”
“清风阁”是江州市出了名的私房菜馆，开在市西郊的深山老林里，极其隐蔽，非达官贵人不能进。叶平生选在这里，显然是别有用心。
“叶市长太客气了，既然叶市长盛情相邀，我怎么能不去呢？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林振东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晚上八点。他拿起车钥匙，对小许说道：“你留在家里，随时待命。”
……
“清风阁”的包厢里，茶香袅袅。
没有想象中的山珍海味，也没有昂贵的茅台五粮液。紫檀木的餐桌上，摆着的是一盘盘精致的红薯、窝头、野菜，还有一壶温热的江州老白干。
市长叶平生穿着一件休闲的灰色夹克，站在桌旁，脸上挂着亲切的笑容，活脱脱一个慈祥的长者。
“林书记，您尝尝，这可是纯正的农家红薯。我当年刚来江洲工作的时候，穷啊，老百姓连红薯都吃不上。现在咱们江洲发展起来了，但我还是喜欢这口忆苦思甜的味道。”叶平生一边说，一边亲自给林振东倒了一杯老白干。
林振东落座，目光扫过桌上的粗粮，心中暗自冷笑。这是叶平生在打感情牌，暗示他：江洲的江山是我叶平生打下来的，你一个新来的空降兵，最好放尊重一点。
林振东没有动筷子，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淡淡地说：“叶市长有心了。不过，比起忆苦思甜，我更关心江洲老百姓现在的饭碗端得稳不稳。”
叶平生倒酒的手微微一顿，但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他放下酒壶，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林书记，您今天雷霆出击，坚决查封了东方化工厂，这份魄力，我是由衷地佩服。但是啊……”
他话锋一转，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江洲的情况复杂。东方化工是咱们市的纳税大户，牵扯到上万人的就业。您这一把火，烧得是痛快，但要是伤了江洲的营商环境，伤了干部队伍的稳定，这后果，恐怕不好收拾啊。咱们做官的，有时候也得学会‘和稀泥’，做人留一线嘛。”
这番话，看似是善意的提醒，实则是赤裸裸的威胁。
林振东放下茶杯，目光直视叶平生。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却让叶平生感到后背莫名地发凉。
“叶市长说得对，稳定压倒一切。”林振东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不过，有些不稳定因素，恰恰是藏在‘稳定’的表象下面。比如，听说我们有些干部，连几瓶酒、几条烟都管不住自己的手。叶市长，您说，这种‘稳定’能长久吗？你说的和稀泥，太阳一晒就碎了。”
叶平生的脸色瞬间僵住了。他没想到，林振东不仅没有被他的官腔吓退，反而直接用化工厂“小恩小惠腐蚀干部”的案子，当面扇了他一记响亮的耳光。
包厢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林书记，您这话……是不是太重了？”叶平生强压着怒火，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重不重，纪委查过之后自然就清楚了。”林振东站起身，理了理西装的下摆，“叶市长的饭，我吃过了。不过我胃不好，吃不了粗粮。先走一步。还有事要做。”
说完，林振东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包厢。
看着林振东消失在门外，叶平生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猛地抓起桌上的茶杯，狠狠地砸在地上。
“砰！”
瓷片四溅。
叶平生咬着牙，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他的声音阴冷得像毒蛇：“那个叫王丽的女人，找到了吗？……我不管你们用什么办法，今晚之前，必须让她闭嘴！或者，让她永远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