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奴家变成啥样，恩公掀开被窝瞧瞧便知。”
一道娇柔婉转的嗓音冷不丁在耳畔响起，酥软温糯。
赵山河睁开眼。
牛棚里黑漆漆一片，唯有墙缝透进来的几缕雪光。
原本盖在他身上的破棉被，此刻高高隆起一大团。
一股温热身子紧紧贴着他的后腰，两条手臂自后头探过来，环抱住他的胸膛。
那股淡淡的草木幽香愈发浓郁，钻进鼻腔，惹的人浑身发热。
赵山河浑身汗毛炸起，连滚带爬往外翻，后背撞在牛棚的黄土墙上。
“谁？”
他反手抓起藏在枕头边的生锈柴刀，横在胸口盯着草堆。
破棉被蠕动了两下。
一只素手从被角探了出来，轻轻将棉被掀开半截。
“恩公……外头好冷，小女子冻的身子发僵呢。”
哼唧声传出。
赵山河手心里全是冷汗，摸索着从怀里掏出洋火，呲啦一声划亮。
火苗跳动，照亮了昏暗的草堆。
那草堆正中央，坐着一个大活人。
一身素白单衣贴在身上，勾勒出腰身，长发披散在肩头，垂落到腰际。
姑娘生的极美，一张鹅蛋脸，下巴尖巧，肤色极白。
一双桃花眼，眼尾上挑，透着一股妩媚。
在她身后，一条毛茸茸的雪白大尾巴正有一下没一下的晃动着，扫在干草堆上沙沙作响。
“你……白狐狸？”
赵山河喉咙干涩，手里的柴刀晃了晃。
姑娘瞧见他手里的刀，非但不怕，反而抿起嘴唇笑出声。
她光脚跪坐在稻草上，两手交叠在腰侧，行了个万福礼。
“恩公在上，小女子白灵儿。”
白灵儿抬起头，那双眼睛看着赵山河，带着怯弱和欢喜，
“若无恩公舍出救命干粮，又替灵儿掰开铁夹，灵儿早已冻毙于深山雪窝。”
“恩公活命之恩，灵儿感激不尽。”
赵山河看着她身后那条晃来晃去的白毛尾巴，脑子发懵。
建国都十几年了，这玩意儿还真能成精变人？
“你……你真化形了？”
赵山河把柴刀放低了些。
“正是今夜子时褪的兽胎。”
白灵儿眨了眨眼，身子前倾，领口敞开，
“恩公大恩大德，灵儿无以为报，唯有……”
“停。”
赵山河赶紧移开视线，扯下挂在木柱上的旧棉袄，扔了过去，
“大半夜的，赶紧把衣裳穿齐整。”
“这牛棚到处漏风，生产队要是来人巡查，你长八张嘴也说不清。”
这年头抓作风问题抓的极严。
要是让钱串子撞见牛棚里藏了个光溜溜的大姑娘，不用等到明天开春，天亮就能把他绑去公社游街。
白灵儿被棉袄罩住脑袋，鼻子皱了皱。
她把那件打满补丁的棉袄套在身上，衣裳极肥大，松松垮垮挂在身上，反而衬的她身段娇小可怜。
她扣上纽扣，理了理耳边的碎发，可怜巴巴的看着赵山河，
“恩公，灵儿的尾巴收不回去呢，屁股后头顶的慌。”
赵山河定睛一瞧，那条大尾巴在棉袄后摆底下支棱着，把棉袄后襟顶的高高翘起。
“憋回去，塞裤腰里。”
赵山河低声喝道。
白灵儿委屈的扁了扁嘴，身后那条硕大的白狐尾巴这才化作一道白烟，隐没进身躯里。
她光脚踩在冻土泥地上，缩了缩脚趾头。
赵山河叹了口气，把自己脚上的旧毡袜扯下来扔给她，
“套上，地上凉。”
白灵儿接过旧袜子，弯了弯眉眼，应了一声，
“谢恩公怜惜。”
穿好袜子，白灵儿顺从的坐在草堆边上，双手搭在膝盖上。
还没安静两分钟。
咕噜噜。
一阵响声自白灵儿肚皮里传出。
白灵儿脸颊泛红，两手捂住肚子，低下头，
“恩公……灵儿好饿，化形耗光了体内所有元气。”
赵山河看了眼挂在梁头上的三只冻野鸡。
那是白天打回来的战利品，本打算留着进县城换苞米面。
看着眼前这姑娘眼巴巴的模样，赵山河摇了摇头。
“等着。”
他划着洋火，重新点起地上的土灶柴火。
抄起柴刀，利索的把剩下的三只野鸡全摘了下来。
开膛破肚，洗净血沫，丢进烧滚的雪水大铁锅里。
锅里放了半撮粗盐，外加两片生姜。
肉汤香气再度在破牛棚里散开。
白灵儿蹲在灶膛边上，两只眼睛盯着铁锅，喉咙不住吞咽口水，鼻翼扇动，暴露了野兽护食的本能。
“能吃了么？”
她小声问。
“刚熟，烫的很，慢着点……”
赵山河话音未落，白灵儿已经探出手指，一把抓起一只滚烫肥硕的野鸡。
她连皮带肉撕下一大块，直接塞进小嘴里。
咔嚓。
咔嚓。
碎骨声传出。
这姑娘看着柔弱风吹就倒，吃起鸡来却很凶狠。
坚硬的鸡腿骨在她嘴里被嚼的粉碎，连肉带骨带油皮，咕咚一声全咽了下去。
一只三斤重的大山鸡，不到五分钟，全进了她的肚子，连根骨头渣都没吐出来。
“好香。”
白灵儿抹了一把嘴上的油星，眼神放光，反手又捞出第二只。
撕扯，咀嚼，吞咽。
动作极快，姿态却偏偏带着一股说不出的从容。
赵山河愣愣的看着她。
第二只野鸡下肚。
接着是第三只。
整整三只野鸡，加起来起码七八斤肉，转眼间被她吃的精光。
铁锅里只剩下半锅漂着油花的清汤。
白灵儿端起铁锅，咕咚咕咚将滚烫的鸡汤喝了个底朝天。
呼。
她长舒一口气，满足的揉了揉平坦的小腹，笑吟吟的看向赵山河，
“恩公，七分饱了。”
赵山河低头看着被舔的干净的铁锅，嘴角抽动了两下。
七分饱？
这要是放开了吃，家里的房梁都能给她啃了。
明天的口粮全没了，连去公社换粗粮的本钱都搭了进去。
赵山河扔下手里的木柴棍，瞅着干净的铁锅，叹气说道，
“养个妖精媳妇，比养狐狸费粮食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