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岐舟刚走进主楼，就看见傅老太太正坐在临窗的沙发上，同一位鬓发银白的老太太说话。
午后的光从落地窗外斜斜洒进来，照在红木茶几上，茶盏里热气袅袅，满室都是清淡的茶香。
傅岐舟脚步微顿。
傅老太太刚好回头，看见他，脸上立刻露出笑意。
“小舟，过来了。”
傅岐舟敛了敛神色，走过去，语调平静：“奶奶。”
傅老太太上下打量他一眼，忍不住对身旁的柳老太太笑道。
“你瞧瞧，这有了未婚妻就是不一样，一个月都看不了我几次。”
傅岐舟神色淡淡，眼底却浮过一丝无奈。
他这个奶奶平日里最不是闲得住的人，今天在南山住几日，明天又去海边疗养，后天说不定就陪着老友飞去国外看展。
她自己都未必能在老宅待满三天，倒还能倒打一耙，说他不来看她。
只是这样的话，他自然不会说出口。
柳老太太笑着打圆场：“年轻人就该多和年轻人出去走走，哪能天天陪我们这些老东西待在一起。”
傅老太太听了，立刻不服气：“伊伊不就整日待在你身边？还是孙女贴心。”
说到柳泠伊，柳老太太脸上的笑意淡了些，眉间浮出几分叹息。
“这孩子也不知道在国外受了什么委屈，回来后性子都变了。从前多张扬的一个丫头，如今说话轻声细语，做什么都小心翼翼的，我这个当奶奶的看着，心里也难受。”
傅岐舟在一旁坐下，指尖漫不经心地搭在膝上，闻言，唇角几不可察地牵了一下。
心疼？
若真那么心疼，当初也不会默认他把人送出去。
傅老太太想起那小姑娘如今乖乖巧巧的模样，心里软得不行。
再一想到柳泠伊从前喜欢自己这个孙子，立刻起了撮合的念头。
“小舟，你今天没事吧？带伊伊出去玩玩。”
傅岐舟抬眼，想也不想便要拒绝。
傅老太太却像是早料到他的反应，慢悠悠地端起茶盏，话锋一转。
“我听说柳家最近发展的新项目不错，和傅氏接下来要布局的方向挺契合。”
傅岐舟眸色微深。
这几年柳泠伊那位姐姐在集团里站稳了脚，眼光和手段都极为不错，尤其这一次布局银发经济，从医疗康养到智能陪护，再到社区养老服务，项目链条清晰，前期评估也做得漂亮。
傅家是圈子里毋庸置疑的第一世家，可第一不代表要敌对所有人。
能合作的利益，没必要变成对手的筹码。
柳家想借傅家的势，傅家同样想从这块蛋糕里分一杯羹。
傅岐舟昨日听说柳泠伊回国，没有让人再干涉，也正是因为这一层。
傅老太太笑眯眯地看着他：“正好，你们年轻人也许久没见了。伊伊如今性子好了许多，你别总用过去的眼光看人。”
柳老太太像是完全没看出这对祖孙话里的算盘，也温声道。
“那就麻烦小舟多带带伊伊了。她刚回来，朋友也少，我总怕她闷坏了。”
傅岐舟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腕上的表带，片刻后，淡淡颔首。
“知道了。”
傅老太太满意了，立刻吩咐管家：“伊伊方才不是说去后院了吗？你带小舟过去。”
管家应了声，转身领着傅岐舟往后院走。
管家走在前面，忍不住笑着说道：“柳小姐这几日住在老宅，老夫人开心了不少。她性子软，说话也温柔，早上还陪老夫人抄了会儿经。”
傅岐舟听着，神色没有半分波动。
软？
温柔？
傅岐舟脑海里闪过多年前柳泠伊站在他车前不肯让路的模样。
那时她还是柳家最骄纵的小公主，漂亮，也任性，仗着两家的情分，几乎将“喜欢傅岐舟”这几个字写在脸上。
她会在宴会上故意挽他的手，会当众给靠近他的女人难堪。
那样一个人，忽然变得乖巧。
傅岐舟只觉得荒唐。
他不信一个人的本性会在短短几年里彻底改变。
要么是吃了苦，学会了收敛；要么是换了手段，懂得了伪装。
无论哪一种，本质都一样。
下一秒，他抬头，目光穿过花枝与假山缝隙，正好落在池边那道纤细的身影上。
少女站在假山旁，怀里抱着一只雪白小猫。
她穿着一条浅色长裙，裙摆被风吹得轻轻晃动，乌黑长发垂在肩侧，衬得一张脸莹白如玉。
她似乎没想到自己躲到这里还会被人找到，听见脚步声，怔怔回头。
那一瞬，连风都像是轻了。
她的眼睛极干净，水润润的，带着一点受惊后的茫然。
像春雨落在海棠花瓣上，轻轻一颤，便让人怕它碎了。
傅岐舟眸底的漫不经心顿住。
柳泠伊看见他，脸上的血色像是被人一点点抽走。
她抱着猫的手微微收紧，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管家神色一变：“柳小姐，小心！”
少女像这才想起身后便是池水，脚尖踩空，身子轻轻一晃。
怀里的小白猫察觉到危险，忽然挣扎着跳了出去。
雪白一团扑向池边，爪子在湿滑的青石上一滑，竟先一步掉进了水里。
“嘭——”
水花四溅。
柳泠伊惊得睁大眼睛，慌忙转身要去捞猫，却忘了自己本就站在池边。
她身形纤细，动作又急，裙摆擦过石沿，整个人眼看便要跟着跌下去。
傅岐舟眉心一蹙。
在管家惊呼出声前，他已经迈步上前，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少女的手腕细得惊人，隔着柔软的衣料，几乎能感受到骨节的脆弱。
傅岐舟只稍一用力，便将她从池边拽了回来。
柳泠伊撞进他怀里。
这一次，比前一次更近。
她的额头轻轻抵在他胸口，呼吸凌乱，身上那股清甜柔软的香气再次缠了上来。
不是浓烈的香水味，而像是花瓣被雨浸湿后散出的气息，浅淡，却无孔不入。
傅岐舟垂眸。
少女闭着眼，睫毛颤得厉害，脸色苍白，唇瓣却因惊吓而泛着一点娇嫩的红。
她整个人都像是一枝被风雨打湿的花，细弱，柔软，仿佛只要他松手，就会被风吹落进水里。
真是柔弱得惹人怜惜。
也真是——
太会惹人怜惜了。
柳泠伊缓缓睁开眼，先看见的是男人冷白修长的手，再往上，是他线条利落的下颌，最后才撞进那双深沉漂亮的桃花眼里。
只是那双眼里没有温柔。
只有似笑非笑的审视，和一点毫不遮掩的讽刺。
她呼吸一窒，像是被吓到，慌忙想退开。
可傅岐舟没有松手。
他扣着她的腕骨，力度不重，却不容挣脱。
“柳——泠——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