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子秋坐在对面，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她眼睛里的泪越来越明显，却始终没有掉下来：“只是我从小就是在单亲家庭长大的。”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明显轻了很多：“我妈妈很早就去世了，爸爸后来也有了自己的家庭。我大部分时间都一个人在国外生活。”
贺老爷子脸上的笑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心疼。
梁书榆垂下眼睛：“所以我其实一直觉得，一个正常的家庭对孩子很重要。”
她抬手轻轻摸了一下自己的小腹：“我还是希望他出生以后，可以有爸爸，也有妈妈。”
眼泪终于刚刚好顺着眼角落下来。
贺子秋靠在沙发上觉得她真厉害，眼神越来越复杂，甚至怀疑她是不是提前排练过。
“好了好了。”贺老爷子哪里受得了，老人立刻抽了两张纸巾递过去，“别哭，医生不是都说了情绪要稳定吗？”
梁书榆接过：“谢谢。”
“这事我来解决。”老爷子说得斩钉截铁，“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随后又问：“今天一早就过来，后来又去医院折腾这么久，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先去楼上房间休息一下？”
梁书榆擦掉眼角的泪：“不用了，我还好。”
“真不累？”
“真的。”
老爷子这才点头，然后抬眼看向对面的贺子秋。
一个眼神，贺子秋立刻知道什么意思，叹了口气站起来：“走吧。”
爷孙两个一前一后上了二楼，书房门刚关上。
贺子秋直接开口：“要结你结。”
贺老爷子手里的手杖“啪”一声敲在地板上：“混账东西。”
“我怎么又混账了？”贺子秋走到窗边，扯了一下衬衫领口，“您刚才也听见了，她自己都承认这件事有问题。”
“我听见什么了？”
“她算计我。”
“证据呢？”
“她亲口承认。”
“那又怎么样？”
“什么叫那又怎么样？”贺子秋猛地转头，真的被气笑了，“爷爷，她一开始就奔着我的身份来的。她为什么找我、为什么一定要怀这个孩子，我到现在都不知道。”
“你先别跟我扯那些。”贺老爷子走到书桌后坐下，“你们去医院以后，我让人查过她了。”
贺子秋皱眉：“查她干什么？”
“当然得查。”
老人从旁边拿出一叠刚送来的资料：“梁书榆，海城梁家大小姐。她外公以前一手创立了阅海集团，梁家在海城也算有头有脸。”
贺子秋没说话。
贺老爷子继续往下说：“她母亲已经去世很多年了。父亲梁威后来重新组建家庭，对她确实不怎么管。她很早就去了国外，基本都在外面生活。”
贺子秋双手插进西裤口袋：“关我什么事？”
“家庭条件不错。”
“所以？”
“跟我们家也算门当户对。”
贺子秋毫不犹豫：“那我也不结。”
“为什么？”
“我不喜欢她。”
“感情可以培养。”
“培养不了。”
“你都没培养，怎么知道？”
“爷爷。”贺子秋被绕得头疼，“您能不能讲点道理？”
“我哪里不讲道理了？”
他摊开手：“她算计我怀孕，现在您因为这个孩子逼我跟她结婚，这叫讲道理？”
贺老爷子脸色也沉下来：“那孩子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出生以后怎么办？”老人盯着他，“你想让他一出生就没有爸爸？还是没有妈妈？”
贺子秋沉默了一下，神色冷了几分：“那就不要孩子了。”
书房里瞬间安静，贺老爷子的脸一下变了：“你再说一遍。”
“我说，如果一定要靠这个孩子把两个根本不想在一起的人绑在一起，那就没有生下来的必要。”
贺子秋语气很平：“我说了她算计我的，爱信不信。”
“贺子秋！”老爷子气得猛地站起来，“你说的是人话吗？”
“那我还能怎么办？”他也有些火了，“爷爷，孩子是我的吗？是，我今天才知道。”
“她是谁？我今天第一次认识这张脸。”
“她为什么找我？不知道。”
“她为什么要怀这个孩子？不知道。”
“我们两个互相连对方喜欢什么都不知道，现在您跟我说结婚，给孩子一个健康家庭？”
“怎么可能健康？”贺子秋抬手揉了一把脸，声音慢慢低下来，“为了孩子硬把两个陌生人塞进一段婚姻里，这样生下来才是不负责任吧。”
贺老爷子看着他半晌没说话，书房里只剩下墙上老钟走动的声音。
过了一会儿，老人重新坐下：“你爸妈当年的事情，我知道你一直介意。”
贺子秋神色顿了一下：“但这跟他们没关系。”
“有没有关系，你自己心里清楚。”贺老爷子声音沉下来，“你不想让孩子重复你的生活，那你就自己把这个爸爸当好。”
贺子秋没有讲话。
“你们两个怎么怀的，我现在不想管。”老人把手里的资料放到桌上，“反正孩子既然来了，就必须好好生下来。”
“爷爷。”
“婚也必须结。”
贺子秋抬眼：“您到底有没有听我刚才说话？”
“听了。”贺老爷子异常干脆，看了一眼时间，“没用，我一会儿给民政局那边打个电话，让他们下午早点上班。”
贺子秋愣了两秒：“干什么？”
“领证。”
“今天？”
“现在。”
贺子秋彻底没话说了，抬手捏住鼻梁：“爷爷。”
“别叫。”
“您这已经不是催婚了。”
“那是什么？”
“强买强卖。”
“随你怎么说。”老爷子拄着手杖站起来。
贺子秋还准备继续争，老人却停在他面前，刚才还气势十足的人忽然叹了口气，语气一下低下来：“子秋。”
贺子秋的动作停住。
“你奶奶已经不在了。”老爷子看着他，“我还能活多少年，我自己心里有数。”
贺子秋眉心瞬间皱紧：“别说这些。”
“那你就好好做人。”老爷子语气重新严肃起来，“想让我多活几年，就少让我操点心，有一个自己的家庭，我走的时候也放心一点。”
一句话彻底拿捏。
贺子秋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几下，最后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老爷子拄着手杖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回头看他：“下来。”
贺子秋深吸一口气，抬手胡乱抓了一把头发。
两个人重新下楼。
客厅里，梁书榆已经重新整理好了情绪，刚才那点泪痕消失得干干净净。
她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温牛奶和老赵说话，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贺老爷子一下楼，脸上又重新有了笑：“书榆。”
梁书榆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贺老先生。”
“坐坐坐。”老爷子走过去，“怀着孩子呢，你这孩子真讲规矩。”
梁书榆重新坐下，贺子秋慢悠悠走到对面的沙发旁没坐，就这么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