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晌午，日头毒辣得很。
沈周山拖着疲惫的身子进了院子，头上身上全是砖窑厂沾来的土灰。
后头跟着下地的沈青峰和沈遇舟，再往后，是背着药篓的五哥沈予安。
“汪！汪汪！”
大黄从灶房门后蹿出来，围着刚进门的几个大男人直转圈，尾巴摇得像风车。
沈周山愣了一下，常年干粗活的手下意识摸了摸腰间的旱烟袋。
“爹，这是我在后山捡的土狗，叫大黄，我看它机灵，带回来给咱们看家。”沈清欢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手里还拿着个刷锅的炊帚。
沈周山闻言立马放松下来。
“哟，这狗骨架子倒是不小。”大哥沈青峰常年跟着猎户跑，一眼就看出这狗底子不错。
顺手薅了一把大黄的脖颈毛，“是条好狗，以后夜里院门有点动静，它还能提个醒。”
大黄极有眼色，立马顺着沈青峰的手心蹭了蹭，喉咙里发出讨好的“呜呜”声。
把几个干了一头汗的汉子，都逗得神色松快了不少。
“爹，大哥你们赶快洗手，来吃饭了，今儿晌午有新鲜的菌汤喝。”沈清欢招呼着。
苏婉柔帮着端碗，笑呵呵道：“可不是，欢儿一大早上山，居然摘回了满满一篓子的野山菌。个个大朵肉质肥厚，煮出来的汤，我一闻就鲜掉眉毛喽~”
“妹妹也太能干了。”沈青峰粗糙的大手摸上沈清欢毛茸茸的头顶。
沈清欢很是大哥这般安全的厚重感，抬眸露了个灿烂的笑。
沈清欢煮蘑菇汤的时候，悄悄加了一指甲盖空间里的猪油，撒了点细盐。
油花一激，山野里的厚重鲜味儿，让一家人发出满足的喟叹。
“真好喝啊~！”一向话少的三哥沈遇舟也忍不住感慨。
兄弟几个笑起来。
沈周山和苏婉柔都不禁看着女儿笑的真心实意。
果真是血脉亲情。
一家人吃的满足又轻松。
只是沈清欢抬眸，无意间看见她爹沈周山，突然想到什么，眉心紧皱着，像是在焦急什么事。
沈清欢喝了一口鲜汤，眼神在爹和坐在对面的二哥沈景渊身上，来回转了两圈。
“爹，”沈景渊突然放下了手里的竹筷。
他是个读书人，动作向来斯文，此刻却显得有些僵硬。
他看着沈周山，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股倔强：“我这阵子在镇上给书肆抄书，加上给人代写家书，零零碎碎又攒了二两银子。这次科考，不需要家里再出那么多钱了。”
桌上的气氛陡然一滞。
沈清欢这才想起，二哥马上要参加科举。
按规矩，考前得找本县的廪生做担保，这叫“结保”。
廪生担保不是白担的，一次就要孝敬五两银子，再加上去府城考试的来回路费、号房里的吃食。考一次试，花费巨大。
这也是寒门难出贵子的真正原因，家底不丰。更别说是农家子了，其中的艰难险阻更重一层。
不但要才学出众，更要刻苦努力，夜以继日不分寒暑苦读，而这些都是基础。
更要操心笔墨纸砚，日常花费，束脩，以及科举路上每一次考试的巨额开销。
沈家就没有懒人，为什么家底如此之薄，也是因为五个儿子甚至原本的沈月瑶，沈周山都供他们读了书。
只不过根据天赋兴趣，最后只有次子沈景渊走上了科举之路。
只是科举之路花费巨大，再加上苏婉柔生子颇多，身体亏空，这些年断断续续生病吃药。
提起沈家人，村里的人两极分化，有的直赞沈周山夫妻俩，有的说他们妄想天真。
泥腿子读那么多书干嘛？还把5个儿子都送学堂，简直是昏了头了。
一碗汤见底，沈景渊把筷子平平整整地搁在桌面上，斯文白皙的脸上透着股执拗。
“爹。”沈景渊开了口，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堂屋里听得真切，
“院试的事，您别太发愁。我这段时间给书肆抄书，攒了二两碎银。廪生担保的五两银子，家里再凑三两就成。您这两天在窑厂，别没白没黑地拼命了。”
他在桌下攥紧了拳头，指甲掐着掌心。
这次秋闱，他不光要考上秀才，更要争个廪生的名额！
只要考上廪生，官府按月就发六斗米，还有二钱银子的廪费。加上他平时给人代写家书、抄书的进项，以后读书的笔墨纸砚基本就能自给自足，再也不用从家里抠铜板了。
省下的钱，全拿去给娘抓好药，细细地养着，娘那咳疾早晚能好。
“胡闹！”
沈周山“啪”的一声把缺了口的空碗顿在桌上，黑红的脸膛上带着几分罕见的严厉。
“咱们说好的，你只管踏实温书，外头的事不用你操心！那抄书费眼睛，夜里点灯熬油的，熬坏了眼，你拿什么下场考试？”
沈周山摸出旱烟袋，塞进嘴里干吧吧地咬着烟嘴，叹了口气：“你记住，家里有爹呢，科考是大事，你别分心。”
沈青峰拍了拍胸膛，“还有大哥呢，赶明儿大哥就进山一趟，打些猎物，也能卖上一些银钱。”
也是沈青峰这个猎户师傅奇怪，平日里只教他怎么练武打熬筋骨，不怎么热衷带他进山。但为了弟弟和家里，沈青峰自己也可以进山。
听着父子俩这番对话，沈清欢心里猛地一个激灵。
原书的剧情快速在脑子里闪过。
书里写的明白，就在二哥秋闱前不久，沈周山为了给儿子凑够此时科举的开销。
在窑厂没日没夜地加班干活。结果因为疲劳过度，被塌下来的砖垛子死死砸住了右腿！
伤势太重，一条腿终究没保住，也丢了窑厂的活计。
也是在那时候，林月瑶坐着华丽的马车回村了。带着补品来看望养父母，又说的情深意重的，把原本因为她走时决绝而伤心的沈家人，又拉回了一部分的心意。
而看着这一切都原主更加暴躁。甚至后面受了男主的挑拨，将好不容易凑够了赶考费用的二哥一碗强劲迷药麻晕昏睡了两天两夜，彻底错过了赶考的日子！
大白天的，沈清欢打了个寒颤。
对二哥用迷药什么的，这可不兴有啊！
还有，现在的首要任务，是要先保住她爹的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