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春的夜晚透着丝丝寒意。
知青点的男生宿舍里，鼾声、磨牙声、翻身声混成一团，几个人挤在炕上，睡得热火朝天。
黑暗中，陆时珩缓缓睁开了眼。
他眼神清明，一双眸子在夜里亮的惊人，褪去了白日里的温润，他目光冷静锐利，透着久经训练的沉稳与凛冽。
他没有多余动作，指尖轻轻在炕沿一按，身形就悄无声息地坐起，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迅速翻身下床，连一丝动静也没有发出来。
他今年二十三岁，外表看起来不过是一个清俊挺拔、眉眼清冷的下乡知青，可谁也不知道，这只是他的一层伪装。
陆时珩是京市陆家二房的长子。
爷爷陆国强是已经退下来的首长，大伯陆砚山现任市委书记，父亲陆怀瑾是国家高级科研人员，现在正在西北戈壁深处的秘密研究所研发武器。
他的母亲李婉晴温婉知性，是京市李家的小女儿，现在在家照顾爷爷，大伯母沈桂兰也在人民医院当主治医师。
而陆时珩自己，真实身份是京市军区特战队的队长，军衔级别等同副团，二十三岁的副团，放在哪里都是蝎子粑粑——独一份。
此次他来姜家村，根本不是响应号召下乡当知青，而是领了一项绝密任务。
下达任务的，是京市军区最高司令员——尤司令。
任务只有一个：以知青身份作掩护，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好被下放到姜家村的军工研究所专家季明远以及他的孙子季书彦，并等待时机护送他回京。
陆时珩伸手，从被子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个小包裹，轻轻拉开房门，确认无人发现，立刻闪身而出，反手合上房门。
夜色浓如泼墨，他沿着小路，脚步快而稳健，整个人如同融入黑暗的影子。
他脚步飞快，朝目的地奔去，他要去的，正是村西头山脚下那间摇摇欲坠的破牛棚。
牛棚低矮、破旧、四处漏风，而里面如今住着的，是村民们避之不及、最为忌讳的下放人员。
季老原是国家军工研究所的顶梁柱专家，一生埋首实验室，任劳任怨，为国家啃下了不知道多少硬骨头、研发了多少武器。
可半年前，一场无妄之灾从天而降。
他被儿子儿媳实名举报，扣上了与国外有牵连的帽子。
亲生儿子站出来大义灭亲，他一时间百口莫辩。
一代国之重器，顶尖的军工研发专家，顷刻间沦为了被下放改造的对象，只有他的孙子季书彦，毅然决然与父母断绝了关系，陪着爷爷下放到这里。
陆时珩来到牛棚附近，并没有第一时间选择上前，而是绕着牛棚观察了一圈。
他目光锐利如鹰，扫视着四周，确认没有暗哨和其他可疑痕迹后，他才停在那扇破旧的木门前。
指尖轻叩，三轻两重。
里面安静了很久，才传来一阵干涩、沙哑、带着极度警惕的声音：“谁？”
季明远在牛棚里，听见敲门声响起，心头一颤，枯瘦的手瞬间攥紧，看着破旧被子里安睡的孙子。
这大半夜，谁会来找他？
是来批斗的？
还是……要把他们送往更艰苦的地方？
他这把老骨头，已经经不起折腾了。
“季老，是我，陆时珩。”
这声音有点耳生，但这名字他很熟悉。
房门缓缓拉开一条缝隙。
季老探出头来，仅仅半年，他的头发花白凌乱，脸颊凹陷，颧骨凸起，双手布满冻疮和裂口。
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褂子，根本挡不住初春的寒气，一看便知受尽了苦。
可那双眼睛，在这种绝境之中，依旧藏着知识分子的倔强与清明。
看清真是陆时珩，他紧绷的身体稍稍一松：“陆小子，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和陆老爷子相识多年，也是见过很多次陆时珩的。
现在这个有本事的小子突然出现在这里，他震惊、疑惑，手都微微发颤。
陆时珩闪身进去，关上房门，把外面的寒气一并挡在门外。
牛棚里又冷又潮，混着一股干草味、霉味以及牛粪的臭味，一张破木板放在地上，上面一个脸色发白的小孩正在熟睡，盖着一床破烂的可以看见里面硬硬的棉花的被子，条件差得让人揪心。
他把带来的包裹轻轻放下，声音压得极低：“特战队陆时珩，受军区最高司令员尤司令指示，前来保护您，您是国家最重要的人，不能栽在这种地方。”
“尤司令交代，您的事情不仅仅因为您儿子儿媳举报，还受到了上层领导间的争斗博弈牵连。”
陆时珩语气沉稳有力，像一颗定心丸：“尤司令让我转告您，一定要保重身体，静待时机，时机成熟，会派人和我护送您回去的。”
提到尤司令，季老浑身一震，双眼瞬间泛红，两行老泪险些控制不住流下来。
他一生为国，临老却落得如此下场，被至亲之人背叛，被世人所误解。
若不是有孙子的陪伴，若不是还牵挂着未完成的研究，他早就撑不下去了。
没想到，京市里还有人在牵挂着他。
“我那不孝子孙……”季老嘴唇哆嗦，恨意、心寒、心痛交织在一起，一句话没说，最后只重重叹了口气，那一声叹息，仿佛耗尽了他全身力气。
陆时珩没有多言季老的家事对错。
他打开包裹，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小包大米，一小包红糖，十来个鸡蛋以及几种药品。
陆时珩抬眼，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里有些吃的，还有冻伤膏、感冒药和消炎药，您要保重身体，我看您和小彦穿着单薄，过两天，我再找时间给您送几套衣服来。”
“时间不早了，我先走了。这些东西藏好，您为国奉献一生，现在，轮到我们保护您了。”
话音落，木门打开，陆时珩已经如鬼魅般消失在黑夜之中。
牛棚内，季老看着手里的包裹，枯瘦的手指颤抖着。
这一眼望不到头的将来，这无边的黑暗与冷意，因为他人的牵挂，总算有了一点能够支撑着他和孙子活下去的光。
这世道再黑，也总有亮起来的时候。
只要他咬牙再撑一撑、熬一熬，坚持下去，就一定能等到云开雾散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