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又道："去把玄阳子带来。"
说完，萧裕安径直走进正屋旁边一间偏房，将棺椁轻轻放在地上。
崔静芙飘在门口往里一瞧，顿时愣在了那里。
这间偏房里灯火通明，四壁点着七八盏铜灯，将屋内照得亮如白昼。
而屋子正中，竟摆着一口精美的冰棺。
通体用上好的寒玉雕成，晶莹剔透，泛着淡淡的莹白光泽。
边缘刻着繁复的云纹和莲瓣纹样，棺盖半敞着，里头铺了一层厚厚的丝绒垫褥，看上去柔软而温暖。
崔静芙彻底看不懂了。
她看看那口冰棺，又看看地上自己那口黑漆棺椁，脑子里嗡嗡作响。
萧裕安进来放下棺椁以后，也没有再做别的，就那么站在原地，垂着眼，像是在等什么人。
烛火的光映在他侧脸上，将他的轮廓勾出一道冷硬的边。
明明这人杀伐果决的传闻满城皆知，此刻却莫名给人一种安安静静的错觉。
没多久，方才那个护卫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主子，玄阳山人到了。"
萧裕安抬眼："进来。"
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一身青灰道袍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那人约莫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瘦，三绺长须垂在胸前，手执一柄拂尘，脚步轻稳，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模样。
他进门后看了萧裕安一眼，又看见地上那口棺椁，然后朝萧裕安微微躬身："贫道见过王爷。"
萧裕安点了点头，抬手指了指棺椁，声音平淡却透着不容置疑的郑重："看看，要怎么做？"
玄阳山人似乎对萧裕安能挖出别人棺椁这件事毫不意外，只是目光落在棺椁上时，眼底掠过一丝隐约的惋惜。
他上前几步，蹲下身，仔细查看棺椁的情况，手指沿着棺盖边缘缓缓摸索了一圈，脸色便渐渐沉了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萧裕安，语气低沉："王爷，崔姑娘的棺椁被人下了阵法，并用锁魂钉钉住，这是要让她永生永世，不得入轮回，且被困在埋葬之地啊。"
萧裕安瞬间脸色一冷，那股杀意几乎凝成了实质，弥漫在整个房间里，连烛火都跟着颤了颤。
他用力攥了攥手指，骨节泛白，眼底的猩红嗜血被他强行压下去，喉结动了动，哑声问："可有法子化解？"
玄阳山人点了点头，神色缓和了些许："有。幸亏您去把棺椁挖出来了，不然过了今夜，这阵法便彻底成型了，到时候就算贫道来了，也无力回天。现在很简单，只需要拔出这些钉子，那阵法便不攻自破了。"
他伸手指了指棺盖边缘那九颗铁钉，钉子锈迹斑斑，排列得极为齐整，像是刻意为之。
萧裕安："交给你了。"
玄阳山人应了一声，便从袖中取出一柄小巧的铜钳，开始一颗一颗地拔钉子。
他的动作极稳，每拔出一颗便在原处贴一张黄纸符，嘴里低低念着什么。
崔静芙飘在一边，早已愣在原地，不知所措。
原来自己都下葬了，也离不开坟地附近，竟然是因为这个原因！
她心头泛起一阵彻骨的寒。
病死也好，谋杀也罢，她都有心理准备。
当初嫁的时候没指望什么，并且这些年被困在侯府里，她对陆家人的凉薄心性也早就看透了。
可她万万没想到，陆家连她死后都不肯放过她。
永生永世不得入轮回，这得是多深的仇、多大的怨，才能对一个已经死了的人下这样的毒手？
她自问嫁进陆家三年，虽不得夫君宠爱，却也从未做过任何有辱门楣的事情，更没有得罪过府里哪位长辈。
若只是图她的嫁妆，宣平侯府大可不必这样做。
女子死后，嫁妆归子嗣，没有子嗣便归夫家。
她崔静芙没有子嗣，所以那些嫁妆理所应当归宣平侯府所有，就算是崔家的人来讨要，都不占理。
陆家没必要再多此一举。
那他们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崔静芙越想越觉得心头发冷，整个人像被泡在冰水里，从里到外凉透了。
玄阳山人的动作很快，九颗铁钉不多时便被全部拔出。
每拔出一颗，崔静芙都觉得自己周身轻松了一分，像是捆在身上的绳索一点一点地被松开。
最后一颗钉子被取下时，她整个人猛地一轻，像是从什么沉甸甸的泥沼里挣脱了出来，连魂魄都变得通透了几分。
"王爷，可以了。"
玄阳山人退到一边，将那些铁钉和黄符一一收进一只布袋里。
萧裕安上前一步，双手搭在棺盖上，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用力一掀。
厚重的棺盖被推开，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崔静芙的尸身便露了出来。
现下是隆冬腊月，天寒地冻，尸身没有那么容易腐坏。
崔静芙的身体安安静静地躺在棺椁里，穿着一身白色的寿衣，面容平静，双手交叠放在腹前。
脸色虽然苍白，却干干净净，不像是死了，倒像是沉沉地睡着了。
烛火映在她的脸上，连睫毛的弧度都柔和得像活人一般。
萧裕安就这么定定地看了一会儿，目光一寸一寸地掠过她的眉眼、鼻梁、嘴唇，极慢，极细致。
像是在把什么珍贵的画作一点点收进眼底。
崔静芙飘在旁边，被他看得毛骨悚然，忍不住缩了缩肩膀。
"要开始鞭尸了吗？"
她紧张地盯着萧裕安的手，见他迟迟没有动作。
心里又七上八下地嘀咕起来："没有动作，是没想好从什么地方开始吗？”
“算了，想鞭尸就鞭吧，能不能鞭完给我埋回去啊？”
“不埋陆家祖坟也行啊……"
萧裕安忽然弯下腰，双手伸进棺椁里，小心翼翼地，像是在捧什么易碎的瓷器。
崔静芙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来了来了，要开始了，我应该感觉不到疼吧？"
下一秒，萧裕安将棺椁里的崔静芙轻轻抱了起来。
那动作轻得像是在抱一个熟睡的孩子，生怕惊扰了她。
旁边的当事鬼吓得眼睛都不敢睁，两只半透明的手捂在脸上，从指缝里偷偷往外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