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六人本还各自沉默着赶路，听他这没头没脑的一句，目光都聚了过来。
“我原先叫陈川，现在叫顾川。我是哈市轴承厂厂长陈建国养了十八年的儿子，从小到大没吃过苦，没下过地，家里大哥二姐都工作了，就我最小，最受宠。
我爹……陈厂长说，让我安心等着，等有了招工指标就让我返城。“
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架子车上的木刺。
“我信了。我在红旗公社第三大队干了一年，起早贪黑，挣工分、割稻子、挑水、铲地，手磨破了，腰累弯了，瘦了十几斤。
我一直等着他说的那个'指标'。直到前几天，我实在撑不住了，跑回哈市找他......“
他声音哽了一下，低下头，好半天才继续说。
“他说我不是他亲生的。我是五四年在医院被抱错的。他亲儿子陈越就在我同一个公社当知青，他把我骗下乡，就是给他亲儿子腾名额。那个招工指标，给他亲儿子了。”
车厢里安静了片刻。
周卫东第一个炸了，猛地一拍大腿：“这不是骗人吗！养了十八年说扔就扔？厂长就能这么办事？“
旁边一个圆脸男知青也跟着皱眉：“这也太……太不是东西了。好歹养了十八年，就是条狗也有感情吧？“
顾川......
两个女知青的反应更直接。
坐在左边的姑娘一身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扎着两条麻花辫，脸盘子圆润白皙，杏眼澄澈，听到这话气得嘴唇都在抖，胸前的饱满随着急促呼吸起伏明显。
“他怎么能这样！你把他当爹叫了十八年，还是个厂长呢，做这种事不怕人戳脊梁骨吗！“
旁边的另一个女知青没说话，但脸已经白了，一双柳叶眉紧紧蹙着，薄唇抿成一条线。
她的五官比圆脸姑娘更精致些，鼻梁高挺，皮肤白得近乎透光，衬得那件半旧的碎花褂子都显得清雅起来。
她攥着衣角的手微微发抖，低声说了一句，“所以你就……就这么被扔出来了？“
这姑娘的声音不自觉地颤了一下，像是想到了什么。
顾川心里一动，面上却只垂着眼点了点头，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和认命。
“也不是完全不管了。我亲爹亲娘在服装厂当工人，我去找过，他们……也难，家里好几个孩子，顾不上我。养父那边，周姨就是我养母，偷偷塞给我十块钱，说让我好好吃饭。“
车厢里又是一阵沉默。那个圆脸姑娘眼圈都红了，别过头去擦了擦眼角。
“我叫苏晚晴。“那个白净的长得有些像女儿国王的姑娘突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是四九城的，你……你说的这些，我都懂，以后我们互相帮助。“
她的目光在顾川英俊的脸上停了一瞬，见顾川也正看着自己，短暂的对视一眼随即移开，耳尖却微微泛了红。
顾川心中一动，这苏婉晴是真的美，好喜欢。
“我叫周晓梅，是川省蓉城的。“圆脸姑娘抹了把眼睛，嗓门清亮，“你别难过，咱们以后都是战友了，有什么难处说一声！“
顾川朝着周晓梅感激的点点头。
剩余三个男知青也依次报了自己的名。
“赵八一，哈市。“
“李援朝，跟他一样。“
“王建设，京城的跟晚晴是同学。“
前两人顾川没怎么在意，对于本市知青就近下乡是允许的上面也支持，自己不就是个例子，也算自己养父有良心，不然把他发配边疆他哭都没地方哭。
顾川猜想陈建国也是为了面子才没这么干......
后面的王建设居然和苏婉晴一样也是京城的，还叫的那么亲热。
双眼微眯默默观察来人，苏婉晴面色如常，但看王建设灼热的目光，不难看出这货是对苏婉晴有意思的。
京城能来这的没一个简单的，没准这货就是奔着苏婉晴来到。
顾川竟然觉得十分合理，因为苏婉晴气质太出众了。
就像夜晚群星环绕的月亮一般耀眼皎洁，很难让人移开目光。
周卫东又补了一句：“加上你，咱们这趟就是七个人去红旗三大队。以后干活吃饭都在一起，你的事就是大家的事！“
另外三个男知青也连连点头，周卫东更是一脸正色：“那陈厂长这事做得不地道，你心里有苦我们都知道。先踏实待着，日子还长，总有出头的时候。“
顾川看着面前六张年轻热忱的脸，尤其是苏晚晴那双含着雾气却努力不落下来的眼睛，和周晓梅气鼓鼓又藏不住关切的模样，心里暗叫一声：成了。
他面上却只是抿了抿嘴，露出一副“感激但还在强撑“的表情，声音哑哑地说。
“谢谢……谢谢你们。其实我就是憋得太久了，说出来反倒好受些。
这一年在三大队，我光顾着往哈市跑，队里的人都嫌我不肯安心干活，背后都叫我'少爷秧子'……我也没脸跟谁诉苦。“
他说到“少爷秧子“四个字时自嘲地笑了一下，低头用指甲抠架子车上的木刺。
周卫东皱眉：“什么少爷秧子，你那是被人骗了。等咱们到了队里，你该怎么干活就怎么干活，谁要是再拿你以前的事说嘴，我们哥几个替你顶着。“
周晓梅更是直接：“对！谁再叫你少爷秧子我第一个不答应！你那是被坑了，又不是自己不干活！“
苏晚晴没说话，只是悄悄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粗布手帕，递到顾川面前：“擦擦吧，脸上有灰。“
顾川愣了一下，接过来的时候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手指。
苏晚晴像被烫了一样缩回去，低头不再看他，只露出通红的耳尖。
王建设见到这一幕眉头微不可查的皱了皱，脸上依旧挂着温和的笑容。
顾川攥着那块带着皂角清香的旧手帕，心里那点盘算忽然变得复杂起来。
这姑娘……是真的心软。
而坐在架子车最外侧的一个老社员始终没吭声，直到这会儿才慢悠悠吐出一口旱烟，斜睨了顾川一眼，嗤笑了一声。
“又来了。“
声音不大，但在车厢里格外清晰。
周晓梅回头瞪他：“李大叔，你这话什么意思？“
老社员把烟杆在车帮上磕了磕，眼皮子都懒得抬。
“我什么意思？我在这三大队待了四十多年，顾川来了整一年。”
“隔三差五往哈市跑，说是找他爹，地里活谁替他干的？秋收那阵他跑了三趟，工分扣得底朝天，要不是队里看他可怜给他记了半工，他一点口粮也没有。现在倒好，又跟新来的同志们哭上了。一年哭八回，狼来了喊多了，谁还信呐？“
他烟杆往车板上一搁，又补了一句：“你们几个小年轻心软，听他哭两嗓子就心疼了。等到了队里跟他搭伙干几天活就知道了，这位顾同志是属泥鳅的滑不溜秋，不沾泥。”
顾川......
苏婉晴......
周晓梅.....
四名男知青......
车厢里的气氛一下僵住了。
顾川脸上那个恰到好处的“苦笑“也凝了一瞬。
妈的，什么情况？本来想博取漂亮女知青同情的，怎么原身也是个高手啊？
第一印象可是很重要的呀。
这下玩砸了啊，不行还是得找补一下......
顾川把头垂了下去，下巴都快戳到胸口了，声音又哑又闷：“李大叔说得对。我以前……确实没好好干活。以后不了。“
李二柱......
周卫东和李援朝面面相觑，周晓梅气得腮帮子都鼓了起来，正要跟老社员吵，却被苏晚晴轻轻拽了一下衣角。
苏晚晴低声说：“晓梅，别说了。“
她看了顾川一眼，目光里有心疼，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审视，就是一种“你以后真的能安下心来干活吗“的审视。
顾川垂着头，心里却门清：老社员这番话说得难听，但对他在队里的处境来说，反而是好事。
同情不够，加上“被冤枉“才有用。
老社员越是不信他，新来的这几个人就越想替他证明。
不然面子上可过不去，他对于这些热血青年的心思门清。
他默默把这笔账记下，又把那块手帕叠好，嘴角微微上扬小声说：“苏同志，手帕我洗干净了还你。“
苏晚晴别过脸去，含糊地“嗯“了一声。
车轮碾过土路的咕噜声重新填满了车架，远处灰蒙蒙的村庄轮廓已经在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