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裳的话音在寂静的屋内落下，床榻上的身体，胸膛突然微微起伏了一下。
接着，是一声绵长而粗重的呼吸。
杨立坚感觉压在身上的那座铁山终于被挪开了，堵在心脉处的那股霸道药力开始褪去，生机重新涌入四肢百骸。
他费力地睁开眼。
视线由模糊逐渐变得清晰，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张挂着泪痕的绝美脸庞。
凝露的眼眶红得像只兔子，看到杨立坚睁眼，眼里的泪水“哗”地一下就决堤了，顺着白皙的脸颊吧嗒吧嗒往下掉。
青月稍好一些，咬着嘴唇，别过头用手背飞快地在眼角蹭了一下。
杨立坚看着这两个哭成泪人的师姐，心里一阵恍惚，忍不住暗自吐槽。
在这个视人命如草芥、把男人当补药的合欢宗魔窟里，居然还能养出这种纯情小白花？
他抬起沉重的手臂，指尖触碰到凝露的脸颊，拇指轻轻抹掉那串泪珠。
“哭什么……我这不是没死吗。”
凝露抽噎着，一把反握住他的手，贴在自己温热的脸颊上，根本不管旁边还有人看着。
杨立坚干咳一声，视线看向站在床尾的云裳。
“师尊。”
“醒了就起来，我们不能在这里久留，一旦宗门里有人反应过来追查，谁都走不掉。”
杨立坚点点头。
他深吸一口气，双手撑着床板想要坐起来。
凝露见状，赶紧伸手揽住他的后背，小心翼翼地托着他，顺势在他腰间垫了个枕头。
杨立坚靠在床头，看着云裳那双深邃的眼睛。
他知道，这女人现在最担心的就是自己一去不复返。
“师尊放心，我不会随意离开此地，就在这洛邑城里找个营生安顿，两位师姐日后下山来找我，若是我不在院子里，劳烦在这屋里稍等我片刻，我肯定回来。”
云裳没有接话。
她就这么静静地盯着杨立坚，金丹大圆满的威压虽然收敛了，但那种看透人心的压迫感还是让杨立坚后背发紧。
足足过了五秒，云裳才轻启朱唇。
“希望你不要让我失望。”
这句话很轻，但里面的分量重如泰山，那是拿整个清欲一脉的命压在他身上的赌注。
杨立坚重重地点了点头。
云裳不再废话，转身拂袖。
“走。”
她直接拉住凝露和青月的胳膊。
凝露挣扎了一下，一步三回头，那眼神黏在杨立坚身上，恨不得把自己也留在洛邑城。
青月反倒理智得多。
她反手握住凝露的手腕，低声劝道：“师妹，别误了正事，等回宗门稳固了修为，我们接了外派任务，随时能出来找师弟。”
凝露这才咬着牙，跟着云裳走出了房门。
“嗡。”
院子里的粉色结界撤去，三道微弱的破空声远去，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
杨立坚靠在床头，竖着耳朵听了半晌，确认外面再也没有任何动静后，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他盯着头顶斑驳的木梁，嘴角终于咧开了。
安全了。
不用担心哪天醒来变成后山极乐窟里的干尸了。
虽然丹田废了，修为没了，但他现在是个自由的活人！
杨立坚在床上躺了大概半盏茶的时间。
体内的气血已经完全平复，虚弱感一扫而空。
他觉得身体完全恢复了，甚至精神得有些过分。
“该起来看看这洛邑城的环境了。”
杨立坚嘀咕了一句，双手按在床板上，按照以前起床的习惯，准备发力翻身下床。
“咔嚓！”
他手掌刚一按下去，身下的实木床板发出一声爆裂声，直接被按出了两个清晰的掌印。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反作用力从床板上传来。
杨立坚整个人就像一颗被弹弓发射出去的炮弹，直接从床上腾空而起，越过半个屋子，狠狠地撞向大门。
“砰！”
房门被他撞得粉碎，木屑横飞。
杨立坚双脚落地，在青石板铺就的院子里滑行了七八尺才停了下来。
他站在院子中央，看着自己完好无损的双手，又回头看了看那扇破了个大洞的房门，彻底懵了。
什么情况？
他低头感应了一下丹田。
空空如也，连一丝灵气都没有。
那颗假死药确实把他的气海摧毁得干干净净，现在的他，绝对是个连引气入体都做不到的凡人。
可是刚才那股力量是怎么回事？
杨立坚咽了口唾沫，抬起右脚，试探性地对着脚下的青石板用力踩了下去。
“轰！”
一声沉闷的巨响。
以他的右脚为中心，坚硬的青石板瞬间龟裂，裂纹一路蔓延到院墙根底下。
整个院子都剧烈地摇晃了一下，墙头上的灰土扑簌簌地往下掉。
隔壁院子里立刻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声音。
“怎么回事？！”
“地龙翻身了！快跑啊！”
凡人邻居惊恐的呼喊声隔着墙壁传了过来。
杨立坚僵在原地，收回右脚，看着地上那个深达半尺的脚印，心脏狂跳。
他明白了。
双修的互补并没有消失，两位师姐吸收了他的纯阳之气突破筑基，而反哺回来的庞大元阴，因为他特殊的纯阳之体，并没有进入丹田转化为修为，而是淬炼了他的血肉！
他没有灵力，但他现在的肉身，绝对比炼气初期时的他要强悍数倍！
杨立坚握紧拳头，感受着肌肉下那股爆炸般的力量，原本的那一丝失落感瞬间烟消云散。
只要能打，管它是灵力还是蛮力！
兴奋过后，杨立坚的脑子迅速冷静下来。
他转头看向那间屋子，又看了看这处偏僻的院落。
刚才对云裳说的那些话，还算数吗？
留在这里等两位师姐下山来找他？
杨立坚眼神微沉。
云裳保他，是因为他有利用价值，青月和凝露对他好，是因为初尝禁果的依赖和功法牵绊。
但别忘了，她们都是合欢宗的魔修。
现在自己肉身变异，一旦被她们发现，谁敢保证云裳不会再把他抓回去当成人形血包？
在这人吃人的修仙界，把自己的安全寄托在几个妖女的良心上，简直是找死。
更何况，洛邑城距离合欢宗只有百里，太近了。
只有彻底脱离合欢宗的视线，找个没人认识的地方，弄清楚自己这具变态肉身的极限，然后掌控自己的命运。
杨立坚犹豫了一下，直接走到院墙边。
他双腿微曲，猛地发力。
“砰。”
地面再次炸开一个浅坑。
杨立坚的身影腾空而起，轻松越过院墙，稳稳地落在外面的小巷里。
他没有走大路，专挑那种错综复杂的暗巷穿行。
凭着现在变态的体能，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几个起落间，就彻底消失在了洛邑城南的街角。
夜风吹过空荡荡的院落。
就在杨立坚翻墙离开后不到半炷香的时间。
小巷尽头，一处阴暗的拐角处，空气突然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
三道绝美的身影缓缓浮现。
云裳依然是一袭粉色薄纱，青月和凝露站在她身旁，三人的目光全都盯着杨立坚消失的方向。
云裳看着空无一人的街角，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男人的嘴，骗人的鬼，什么就在此地安顿，什么绝不随意离开，刚有了点底气，跑得比谁都快。”
站在右边的凝露，那双水润的大眼睛里再次蓄满了泪水。
她不明白。
明明之前在屋里还那么温柔地给她擦眼泪，明明答应了会等她们，为什么转眼就跑得无影无踪？
“师尊……师弟他是不是嫌弃我们……”凝露哽咽着，声音里透着被抛弃的委屈。
青月没有哭。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杨立坚离去的方向，那张清冷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但垂在身侧的双手，却握的很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