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
急诊科会议室的大门关得死紧。
赵丽拔掉马克笔的笔帽。
在白板上刷刷写下一行大字：周六夜班抢救复盘——急性脾破裂误判酒精中毒。
笔尖一停。
长条会议桌旁十几号人的目光。
齐刷刷越过桌面。
全钉在角落那个正低头吹保温杯热气的男人身上。
林若雪坐在主位。
翻开蓝皮病历夹。
修长的手指点在“首诊判断逻辑”那一行。
上头只有江枫回给外科主刀的两个字。
“江大夫。”
她抬起头。
“没做B超，没拉CT，你凭什么断定患者脾蒂血管有损伤？”
“我们需要详细复盘，请你说明临床依据。”
江枫把保温杯搁在腿上。
人往椅背上一靠。
他正盯着窗外空调外机上两只打架的麻雀。
听见点名，这才慢吞吞把视线挪回来。
“叩诊。”
“说具体点。”
林若雪不吃他这套。
“教科书里的腹部叩诊查不出这么精确的血管定位。”
“别拿两个字敷衍会议。”
江枫叹了口气。
重新端起杯子。
“敲他左肾区的时候，震痛传导的方向不对。”
“普通脾破裂，疼也就疼在脾区那一块。”
“但他不一样，痛感直接串到了背部肋脊角下面。”
“这说明血不仅往脾实质里漏。”
“连带着脾蒂或者旁边的血管也撕开了。”
一屋子大夫护士全哑了。
苏小雨埋着头。
手里的红蓝黑三色圆珠笔摁得咔咔响。
恨不得把江枫的标点符号都记下来。
坐对面的刘峰把白大褂的袖口攥得全是褶子。
扯淡！他翻过那么多国内外核心期刊。
哪篇文献提过“叩击痛传导方向”能定血管位？
连个循证医学的数据支撑都没有。
纯粹就是瞎猫碰上死耗子，在这儿装神弄鬼。
赵丽捏着板擦站在白板边上。半张着嘴，她在二院急诊熬了二十年。
单凭一双手就能摸出血管破裂位置的邪门功夫。
上回听说还是在老院长陈卫国那个年代。
晨会一散。
江枫直奔茶水间。
他刚把杯子怼到饮水机出水口按下红键。
林若雪后脚就跟了进来。
反手把门“喀哒”一声关严实。
“靠叩击痛传导定深部血管，现行教材里绝对查不到。”
林若雪走到他旁边。
声音压得很低。
“你到底学的是哪套临床体系？”
水满了。
江枫松开手。
靠着饮水机旁的墙砖看她。
“林主任。”
“你在约翰霍普金斯读了三年博士。”
“接触过传统体格检查在急诊分诊里的应用研究吗？”
林若雪被问得卡了一下壳。
“接触过。”
“但人家的体查是标准化的，有量表，有流程。”
她盯着江枫的眼睛。
“你这套完全脱离了标准框架。”
“纯靠个人经验，根本没法复制推广。”
“随便你怎么叫，经验也好，手上功夫也罢。”
江枫吹了吹杯口的热气。
嘬了一小口茶水。
“教科书没写的，不代表这病就不长。”
“编指南的大拿，也不见得比急诊室里天天熬大夜的大夫更懂活人。”
“人这身皮囊复杂得很。”
“靠几本干巴巴的指南，兜不住。”
“如果你能把你这套东西系统化。”
“总结成论文发到核心期刊上，对整个急诊医学界……”
“打住。”
江枫举起一只手拦下她的话头。
“写论文太费头发，影响我养生。”
“我拿多少工资干多少活，只管看病，不包搞科研。”
林若雪张了张嘴。
那些关于医学贡献和职业发展的大词全被堵在了嗓子眼。
她死死看了江枫两秒。
扭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下午三点。
急诊大厅稍微空出点喘气的地儿。
江枫刚在工位上坐定。
兜里的手机连震两下。
第一条，房东张大妈的语音转文字。
“你爷爷那几个破箱子周末赶紧来搬走！”
“我闺女都要开学了你还赖着不拿！”
第二条，李胖子的微信轰炸。
“枫哥！”
“网恋大姐姐这周六杀到！”
“我战袍都买好了！”
“你到时候必须站我旁边给我壮胆！”
江枫看着屏幕上快溢出来的感叹号。
叹了口气。
直接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他刚抓起保温杯盖准备拧。
候诊区那边突然炸开一声巨响。
“哐当！”
像是不锈钢垃圾桶被人一脚踹飞。
连着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紧接着。
一个女人的尖嗓门直接掀翻了急诊大厅的房顶。
“谁是主任！”
“给我滚出来！”
“你们这帮庸医是怎么看病的！”
“我老公在这儿活活疼了四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