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十一点半，急诊科主任办公室里依然亮着灯。
林若雪坐在电脑前，对着屏幕上“检索结果为0”的提示界面，眉头紧锁。
她已经在PubMed和CNKI上交叉检索了整整三个小时。
输入的关键词包括“甲床青紫”“颈静脉充盈”以及“交叉验证法”。
结果依然没有任何一篇文献收录过这个方法。
教科书上确实有关于这两个体征的详细描述，但纵观整个医学文献库，
从来没有人把它们组合成一个快速筛查工具。
林若雪合上笔记本电脑，取下金丝眼镜，用力按揉酸痛的鼻梁。
办公桌上泡了一半的花茶早就凉透了。手机屏幕反复亮起，三个未接来电全是她妈打来的，都被她静音处理。
她拉开办公桌抽屉最底层，翻出一管葡萄糖口服液。
高强度的脑力消耗让她的血糖又降到了临界点。
林若雪拧开盖子仰头喝完，空瓶被她准确无误地投进角落的垃圾桶。
这套动作熟练得让人心疼，显然这不是她第一次在办公室熬到低血糖。
第二天上午，副院长王建华挺着微凸的肚子巡视到了急诊科。
他穿着笔挺的高级西装，外面套着一件崭新的白大褂，手腕上的劳力士名表在走廊的日光灯下反着光。
王建华走到护士站，打着官腔拍了拍林若雪的肩膀。
“小林主任啊，昨天那个心梗抢救做得非常不错，给咱们医院争了先进典型。
我刚才跟宣传科打过招呼了，等下让他们带设备来给你们补拍几张照片。”
林若雪往后退了半步，语气客气却透着冷淡。
“王院长，昨天是心内科主刀的手术，患者家属的感谢函也发到了心内科那边。”
王建华脸上的笑容僵住，眼角肌肉极不自然地牵动了一下。
“话不能这么说，急诊首诊也是抢救链路里的关键一环嘛，这个大功劳绝对不能漏了。
这是你带队第一天就出成绩，我回头得跟院长那边好好汇报一下。”
他说话时，目光扫过急诊科的工位，最终在江枫那个方向停顿了两秒钟。
不过江枫根本不在工位上，那家伙早就端着保温杯去茶水间泡枸杞了。
王建华随手翻了一下护士站桌上的锦旗，掏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手指飞快地敲击屏幕发了条微信。
“你们忙着，我再去其他科室转转。”
他收起手机，迈着四方步走远，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个功劳最大化地利用起来。
午饭时间，科室几个年轻大夫端着餐盘在饭堂扎堆。
小师妹苏小雨连饭都顾不上吃，眼睛直发光。
“江枫老师昨天那手简直太厉害了！他是不是私下里有什么特殊的学习方法？你们说我能不能去拜师学艺啊？”
新来的硕导刘峰坐在旁边冷笑了一声，手里的筷子用力戳着盘子里的红烧肉。
作为科班出身的硕士，他到了市二院原本准备大展拳脚，结果第一周就被一个本科学历的摸鱼大夫抢尽了风头。
刘峰推了推鼻梁上的金边眼镜，语气带着科班出身的优越感。
“心梗的确诊金标准是肌钙蛋白和十二导联心电图。单凭肉眼观察几个体征就敢下判断，假阳性率多高他算过吗？
在三甲医院，这种没有循证医学支撑的盲目自信，早晚要出大医疗事故。”
李胖子正啃着鸡腿，听完这话把骨头往盘子里一扔。
“刘老师，你发的那些核心论文能不能拿来当导管用啊？放进血管里能把堵塞的地方捅开吗？”
饭桌上顿时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哄笑声。
刘峰的脸涨得通红，猛地攥紧筷子站起身就要发作，却被旁边眼疾手快的同事按住了肩膀。
就在这时，江枫端着空餐盘慢悠悠地走到回收处，正好停在刘峰身后。
江枫把餐盘放下，瞥了一眼刘峰盘子里剩下的肥肉，又扫过他眼下的乌青和额角冒出的几颗红肿痘痘。
“刘医生，麻烦让让。”江枫语气平淡，
“另外，平时尽量少吃点油腻的食物，你这中度脂肪肝的体征都写在脸上了，该去复查个肝胆彩超了。”
说完，他越过刘峰，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饭堂。
刘峰僵在原地，脸上一阵红一阵白。
他上个月刚查出中度脂肪肝，这事连家里人都没告诉，江枫是怎么一眼看穿的？
傍晚下班前，急诊科大厅的灯光变得柔和。
林若雪踩着高跟鞋经过江枫的工位，将一份散发着油墨香气的文件拍在了他的桌面上。
这是一份重新修订的病历模板。
江枫翻开看了两眼，发现那些繁琐冗余的填写项目被划掉了大半，格式要求变得十分精简。
他抬起头，看向林若雪。
林若雪推了一下金丝眼镜，语气冷冰冰的。
“之前的格式确实存在不合理的地方，我重新做了一版调整，这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说完，她干脆利落地转身走回主任办公室。
李胖子从旁边的工位探出一颗圆滚滚的脑袋。
“所以咱们这位新来的冰山女主任，居然专门为你一个人修改了全科的病历模板？”
江枫随手把文件塞进抽屉里。
“她刚才说得很清楚，跟我没关系。”
李胖子撇了撇嘴，拉长了语调。
“对对对，跟你没关系，就像太阳跟向日葵也没关系一样，大家都懂的。”
江枫懒得搭理他，熟练地背起双肩包准备打卡下班。
就在这时，他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张大妈又发来了一条新消息。
“柜子里那些旧书都快潮得发霉了，你小子要是再不来收，我明天就拿它们去垫桌脚了啊！”
江枫盯着屏幕看了两秒钟，手指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回了三个字。
“别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