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晏珩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声音听不出什么情绪，甚至是很客气的语气。
却让许清柠毛骨悚然。
她不知道这男人刚刚看见了多少，又或者是全程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可他半点儿声音都没出，更没有出面揭穿她。
只是待在黑暗里，静静的看着她表演。
她捏紧了拳头，努力保持着镇定转过身去，躬身开口。
“先生，我还有些事没忙完，管家一会儿该叫我了，我先走了。”
说完她就想离开。
凉亭里的男人轻笑了一声。
“也好，今晚看了这样大一出好戏，我也得好好回味回味。”
许清柠停住了脚步。
他果然看见了，而且全程目睹。
她深吸了一口气，大步走向了凉亭。
先看看，他到底想干什么。
许清柠走到陆晏珩三步外站定，面上依旧恭敬。
“先生，我不太会下棋。”
“无妨。”
陆晏珩伸手，示意她坐下。
“只是觉得长夜漫漫，想找个人打发时间而已。”
打发时间是假，看笑话才是真的。
许清柠咬了咬牙，恨不得白眼瞪死他。
这男人跟陆瑾真不是一个级别的，她不免多加了几分小心。
状似不自在的慢悠悠坐到了陆晏珩对面。
棋局已经看的很分明了，黑子几乎是必输的地步。
但许清柠的这边正是黑子，而陆晏珩好像也没有想要重来的意思。
“先生，棋局死了。”
她提醒道。
陆晏珩微微颔首，落下一枚白子，黑子直接被逼的退无可退。
要是说刚刚还有转圜的余地，那现在真是死的透透的了。
“不是死了，是太贪。”
他抬眸，目光淡淡扫过它，指尖转动佛珠的动作不停，一字一句，说的极为缓慢。
“贪多必失，步步算计，自以为掌控了全局，实则早已满盘皆输。”
许清柠心头一紧。
他在警告自己。
警告自己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实际上全在他的掌控中。
而他只要轻轻一推，自己所有的计划都会功亏一篑。
许清柠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收拢，佯装懵懂。
“不过是一局棋，先生何必说的这样严重。”
陆晏珩收回目光，看向棋盘上纵横交错的棋子。
或许是这女孩儿和那晚的人有一些相似之处。
又或者是看她年岁太小，不忍她走上歪路。
陆晏珩今夜竟然与她多说了几句。
“佛说，种因得果，强求无益。”
“刻意迎合，假意温存。”
“看似步步得利，实则每一步，都在给自己埋下业障。”
夏日的晚风有些微凉，许清柠的后背早已沁出一层薄汗。
她知道自己应该见好就收。
陆晏珩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规劝她回头是岸。
可她的岸早就没了。
妹妹死在浴缸的那一天，她也跟着一起溺死在水中了。
许清柠咬了咬下唇，抬眼时依旧带着小心翼翼的温顺，装出一副无辜的模样。
“我听不懂先生的意思，佛法太高深了，渡不了我这种普通人。”
“不过……”
她忽然伸手从棋篓里拿出了一个黑子，按在了角落一个最不起眼的位置。
“棋局死了，黑子也能活。”
陆晏珩蹙了蹙眉，在许清柠收回手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了那颗黑子上。
方才还陷入四面包围的黑子，竟然在边缘硬生生的给自己杀出一条血路。
他抬头看向面前的人，眼底的警惕少了许多，反而带上了一丝欣赏。
“许小姐的棋是谁教的？”
许清柠摇了摇头，站起了身。
“没人教，自己琢磨的，我们这种人，佛渡不了，人也渡不了，只能靠自己。”
说完，她微微躬了躬身，转身离开了凉亭。
许清柠离开后，陆晏珩又看着棋盘看了很久，忽然察觉到了什么。
他伸手将黑子的棋篓拿过来，随手一拨。
果然看见了隐藏在下头的一颗白色棋子。
他指尖捻着那颗白子，低低笑了一声。
“倒是个不肯认命的人。”
陆晏珩又将棋盘上的黑子收到了手心，看了一眼许清柠离去的方向。
这局棋可比刚刚花园的戏好看。
就是不知道，这小姑娘最后能不能走到黑子这一步。
————
从凉亭离开后，许清柠正准备从后院离开陆宅，却迎面撞上个不速之客。
周管家拿着个牛皮纸袋向她走来。
“许小姐，这是今天的工钱，宴会也差不多结束了，拿完钱就走吧。”
赶人意味很明显，许清柠本来也没想待着，所以没想太多。
只是接过纸袋后她才发觉有些不对劲。
似乎看出了她的疑问，周管家解释道。
“五百是今天兼职的费用，剩下的是先生吩咐给小姐的补偿。”
“先生说了小姐是在陆宅受的委屈，自然是要给小姐一些补偿的。”
周管家今天查完了监控，才知道这许清柠竟然打翻了一个客人的酒杯。
随后情急之下去了一楼的卫生间。
那里一般人是不能去的，而且她一去就是那么久。
后续先生，还有小少爷都从那出来。
周管家在陆家干了这么多年，什么人没见过。
再加上沈小姐的提醒，他自然而然的认为许清柠也是那种想要麻雀变凤凰的人。
但他说完后，原以为先生会直接把人赶走。
谁成想先生不仅没有，还让他送些现金给她，说是补偿。
联想起许清柠从走廊出来后面色潮红，紧张不安的样子。
周管家一下子想歪了，以为她真是使了什么手段，惹得先生破了戒，好在先生道心坚定保住了清白。
但又看她年纪小，所以才不予追究。
这样想着，周管家不免多嘴了几句。
“许小姐，容我多说几句。”
“我家先生潜心修佛，一向不近女色，也绝不会为了儿女情长所牵挂。”
“今天的事情，是先生仁慈宽容，不与你计较，你也该懂得分寸、适可而止。”
“往后安分守己，踏踏实实做人，不要再动这些旁门左道的心思，免得自己毁了前程。”
许清柠垂着眸，长长的睫毛轻垂，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
她面上乖乖颔首，姿态温顺又乖巧，轻声应道。
“我知道了，多谢管家提点。”
看起来乖巧的不行，可实际上，她心里早就把陆晏珩骂了八百遍了。
还潜心修佛，不近女色。
你知道你家先生一晚上能颠几次勺吗？
你知道你家先生做了多少爱做的事吗？
你知道你家先生刚刚在书房巴不得把她扒光了，看看是不是那晚的人吗？
真正六根清净的人又怎么会揪着那件事不放。
真是道貌岸然！装模作样！
许清柠气的咬牙，看着手里的牛皮纸袋，只觉得脏了手。
还补偿，不就是觉得她是个想要钱的女人，所以想拿钱打发她吗？
真是恶心死了！
她伸手打开纸袋，从里面抽出五张后将剩余的递给了周管家。
“周管家，我只拿我该有的，剩下的，就劳烦你还给先生了。”
说完转身就走，只留下周管家拿着这钱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没过多久，陆晏珩也从亭子里出来了，看着周管家手上的袋子皱了皱眉。
“你没给她？”
周管家立刻摇头。
“给了，但许小姐说她只拿自己该拿的。”
陆晏珩摩挲了几下佛珠，又见周管家神色有些异常，淡声询问。
“你和她说了什么？”
周管家的心里咯噔一下，他刚刚说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现在回想起来才觉得不对。
就算是再怎么觉得配不上，他一个下人有什么资格管先生的事。
陆晏珩见他支支吾吾，脸色也阴沉下来。
周管家不敢再瞒，只好全盘托出了。
陆晏珩捻动佛珠的手一顿，捏了捏胀痛的额心。
本来只是觉得在书房对许清柠言语上有所冒失，所以才想着给她些补偿。
她那样聪明应该能猜出来。
被周管家这么一说，倒是全变了味道。
也不知道那小丫头心里要怎么编排自己了。
周管家见陆晏珩脸色似乎有些不好，立刻躬身道。
“对不起先生，是我多嘴了，我以后再不自作主张了。”
陆晏珩淡淡扫了他一眼。
“知道多嘴，就不该多说，这次就算了，再有下次……”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就走了。
但周管家却听懂了。
先生很少会对老宅里的人说重话，这算是最重的一次了。
周管家看向后院许清柠离开的方向，忽然觉得可能真是他看走了眼。
这许小姐或许也没别人说的那么不堪。
————
等坐上了出租车，彻底驶离了陆宅，许清柠才算是真正的松了一口气。
陆瑾那边算是顺利完成，陆晏珩那也算是有惊无险吧。
还好，她在凉亭的那步棋，算是走对了。
陆晏珩这样的人，从不怕你在他面前表露野心，怕的是你有野心之余，还要谋求更多的东西。
那她就直接将自己的野心摆在他的面前。
让他看见她的欲望，看见她的不择手段。
至少明面上的心思摊开，那些藏在底下的血海深仇才能真正被盖住。
今天他让人给她送钱，又派人敲打她，正说明她的人设立住了。
这样后续她再接触陆瑾，陆晏珩也只会觉得自己是想靠着陆瑾上位。
只是不知道陆晏珩到底是怎么想的，竟然真的就这么轻飘飘的放过了她。
但这次是放过了，下回可就不一定了。
她叹了口气。
陆晏珩还是不能多接触，以后要绕着点走。
至于陆瑾那边。
她拿出手机想要看看绿泡泡的好友申请，正巧看见清姐又给她打来了电话。
刚刚在假山后她把手机关了静音，这才发现清姐居然给她打了快十个。
她赶紧接起来，就听见对面清姐近乎绝望的声音。
“栀栀！你真是惹上大麻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