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部二楼走廊闷热。老旧吊扇吱呀转着，搅动着黏腻的海风。
苏清栀靠着斑驳的白灰墙，捏着叠得方正的手帕，一点点印去额角的细汗。
办公室内，林晓芒哭得嗓子都哑了。
林振国坐在红木办公桌后，双手直打颤。
他拉开抽屉，摸出一张边缘泛黄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人梳着两条麻花辫，眉眼和眼前的林晓芒如出一辙。
“晓芒，真的是你。”林振国眼眶通红，声音发哑。
这位在战场上流血不流泪的硬汉，此刻只是个心怀愧疚的老父亲。
他站起身，走到女儿面前，想伸手摸摸她的头，又怕手上的粗茧刮疼了她，僵在半空。
苏清栀站在角落里，默默抽出两张纸巾递给林晓芒。她没出声，退回原位，把空间留给这对父女。
军靴砸在水磨石地上，沉稳有力，由远及近。
“报告。”低沉粗粝的男声在门口响起。
林振国赶紧擦了把眼角，清清嗓子，迅速端起师长的威严：“进来。”
霍铮大步跨进门。他换了一身笔挺的军绿常服，风纪扣严丝合缝地卡在喉结下。宽肩窄腰，像柄出鞘的冷硬钢刀。他并拢脚跟，立正敬礼，带起一阵充满压迫感的风。
“首长，海防图送来了。”霍铮把文件搁在桌上。
林振国点点头，看着霍铮的眼神里透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他转头看看林晓芒，又瞧瞧霍铮，心里突然活泛起来。
“霍铮啊，今天码头的事，卫征跟我汇报了。多亏你把她们接过来。”
林振国端起搪瓷茶杯，语气透着亲近，“这是我失散多年的女儿，晓芒。今年二十，还没个对象。”
这话里的意思，只要不聋都能听懂。
霍铮是他手底下的头号悍将，要是能成自家女婿，那是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好事。岛上日子苦，把闺女交给这小子，他放一百个心。
林晓芒偷偷抬眼打量。
这男人长得确实英俊，剑眉星目的，就是那身煞气太吓人。
她只看了一眼，就吓得赶紧低头，脸颊直发烫。
办公室内陡然安静下来。
霍铮立在原地，眼皮都没眨。足足静了三秒。
接着，他微微偏头，锋利的视线越过林晓芒，精准无误地钉在角落里正低头喝水的苏清栀身上。
“报告首长。”霍铮嗓音浑厚，砸地有声，“她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林振国愣住了。
霍铮抬起右手，骨节粗大、布满旧疤的手指，毫不避讳地直直指向苏清栀。
“我看上她了。”
“咳——”苏清栀一口温水全呛进气管。
她猛地站起，捂着嘴剧烈咳嗽，白皙的脸颊瞬间憋得通红，眼尾逼出一抹生理性的泪花。
林晓芒惊得下巴快掉下来，手一哆嗦，刚接过的茶杯盖“当啷”一声脆响，砸在木桌上。
林振国端着茶杯的手僵在半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门外，清清楚楚传来通讯员卫征猛抽一口凉气的动静。
苏清栀好不容易顺过气，死死捏着手帕瞪向霍铮。
疯了。这野蛮人绝对是疯了。
他们连话都没说过三句，他凭什么敢当着师长的面耍流氓？
霍铮迎着她羞恼的目光，那双黑沉的眸子平静得可怕，仿佛刚才扔下这颗核弹的人根本不是他。
“首长，图纸送到，我先去二营查哨。”霍铮利落敬礼，转身，大步迈出房门。
这颗核弹的威力实在太大，不到半天功夫，就在驻岛家属院里彻底炸开了锅。
傍晚，卫征在食堂打饭时，被一群军嫂和年轻军官围了个水泄不通。
“听说了没？活阎王真看上文工团那娇气包了？”
后勤部的张干事压低嗓门，满脸写着不信。
“我两只耳朵听得真真的！”卫征拍着胸脯打包票，“团长指着人家姑娘说，我看上她了。那气势，绝了！”
人群里齐刷刷响起一片倒吸冷气声。
“我的老天爷，铁树开花了！”
一个胖军嫂直拍大腿，“他来岛上三年，连个母蚊子都不让近身。上次文工团来慰问，有个女兵巴巴地给他递毛巾，他连个正眼都没给！”
“那娇滴滴的姑娘能受得了他？”
旁边的新兵打了个哆嗦，“上个月野外驻训，团长徒手把一条剧毒眼镜蛇的脑袋拧了下来。就那体能，那脾气，落到他手里，还不被扒层皮？”
大院里传得沸沸扬扬，而此时的苏清栀，正踩着黄土路往招待所走，气得胸口一鼓一鼓的。
“你爹要是再乱点鸳鸯谱，我就算买不到船票也要游回沪城！”
苏清栀咬着银牙，小皮鞋发泄似的踢飞一颗石子。
林晓芒跟在旁边，嬉皮笑脸地去挽她的胳膊。
“栀栀，别气啦。我爹就是随口一说。不过讲真，霍团长眼光真毒。”林晓芒偷偷竖起大拇指。
“眼光好？我看他是脑子进水了。”
苏清栀冷哼。她才不信什么狗屁一见钟情。
那男人看她的眼神，就像狼盯上了肉，带着极强的侵略性。她苏清栀就是饿死，也绝不跟这种粗鲁武夫沾边。
两人走到招待所楼下，爬上那段陡峭的高石阶。
走廊里依旧散发着那股海腥夹杂着霉变的味道。苏清栀掏出钥匙，拧开二楼最里间的破木门。
门轴没发出刺耳的“吱呀”声。有人给生锈的合页上了机油。
苏清栀推开门，脚步猛地钉在原地。
闷热的屋子里迎面扑来一阵凉风。床尾竟多了一台崭新的落地电风扇，正呼呼地摇着头。
两张原本生锈的铁架床被擦得锃亮，上面铺着洗得发白的军绿色床单，扯得平平整整，连个褶子都找不见。
那顶发黄破洞的旧蚊帐，也换成了崭新的雪白纱帐。
角落里掉漆的床头柜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结实的实木桌。
桌子正中央，端端正正摆着一只洗得发亮的搪瓷缸，里面泡着大叶茶，正往外冒着袅袅的白气。
林晓芒从她身后探出脑袋，眼睛瞪得溜圆。
“天哪……这岛上还有田螺姑娘？”
苏清栀没作声。她慢慢走到桌前，盯着那杯热茶。
屋里没留任何字条。
但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撞进那个在石阶前，一言不发、单手拎走她所有重物的宽阔背影，还有那双沾着泥水的军靴。
荒谬。简直荒唐透顶。
苏清栀伸出白皙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搪瓷缸的外壁。
温度刚刚好，一点也不烫手。
“你说。”
苏清栀盯着水面上打转的茶叶，嗓音很轻，却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紧绷，“这破岛上除了你爹，还有谁有这通天的能耐，不到两个小时，就把这屋子给翻了个底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