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五点，岛上的毒日头总算收敛了些。
苏清栀推开单身宿舍的木门。屋里虽然闷，却飘着一股清爽的薄荷香，硬生生压住了那股子海腥味。
她反手带上门，目光落在窗前的掉漆办公桌上。
桌上多出个藤编小篮。篮子里装着两个青皮椰子，外壳还沾着新鲜的泥土。旁边码着四五个熟透的芒果，甜香扑鼻。
最惹眼的，是立在水果中间的那只绿色玻璃瓶。
上海家化厂生产的蝴蝶牌花露水。
苏清栀愣在原地。岛上蚊虫毒，她这几天被咬得苦不堪言，白皙的小腿上全是红肿硬包，痒得钻心，只能用指甲掐十字印止痒。
昨天去供销社问，售货员连听都没听过这精贵玩意，只给了盒刺鼻的清凉油。
她走过去，拿起那瓶晶莹剔透的花露水。瓶盖严丝合缝，瓶身一尘不染，显然是刚开箱的全新货。
笃笃笃。
门板被敲响，赵大嫂端着碗刚出锅的杂粮面条走进来，一眼就瞅见了桌上的篮子。
“哎哟，这芒果可新鲜，后山树上的果子还没熟呢。这肯定是今天刚靠岸的补给船上卸的。”
赵大嫂放下碗，凑近看了看那瓶花露水，啧啧称奇。
“这绿瓶子真好看。苏妹子，你哪弄来的金贵玩意儿？”
苏清栀摇摇头，表示自己也是刚回来。
赵大嫂一拍大腿，反应过来了。
“我想起来了！中午我瞅见卫征那小子在你门前转悠，手里就提着个篮子。错不了，肯定是霍团长让他送来的。”
赵大嫂压低声音，笑得一脸暧昧，“咱们活阎王这是真上了心，铁树不开花，一开花就护食得紧。这花露水全岛都找不出一瓶，他倒好，直接给你供上了。”
苏清栀捏着玻璃瓶的手指微微收拢。冰凉的触感透过指尖传来。
她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下午霍铮站在门框下，嗓音沙哑的那句话。
老子的人，还轮不到别人看。
这人怎么像个土匪，又像个笨蛋。送东西连个条子都不留，非得让人猜。
与此同时，家属区后排的红砖平房里。
赵干事推开家门，脸色铁青，把军帽往桌上重重一摔。
他拉开长条板凳坐下，从兜里摸出半包大前门，抽出一根咬在嘴里。划火柴的手直哆嗦。
赵大嫂刚从苏清栀那边回来，见自家男人这副模样，吓了一跳。
“老赵，你这是吃枪药了？谁惹你了？”赵大嫂走过去夺下他手里的火柴。
赵干事深吸了口烟，吐出浓重的白雾，眉头拧成个死结。
“今天师部差点没把房顶掀了。林师长发了雷霆大怒，拍桌子骂娘了都。”赵干事压低声音，满脸后怕。
赵大嫂瞪大眼睛，赶紧搬了个马扎坐下。林师长平时最护犊子，极少发这么大的火。
“怎么回事？谁犯事了？”
“还能有谁，咱们那位活阎王！”赵干事狠狠吸了口烟。
“今天市里的补给船靠岸，运来一批劳军物资。里头有一箱上海产的日用品，是上面点名发给卫生所和文工团干部的。结果你猜怎么着？”
赵大嫂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苏清栀桌上那瓶花露水。
“霍团长直接带人去码头，把分给二营的水果截了一半，还硬生生从那箱日用品里，把唯一的一瓶花露水给扣下了！”
赵干事拍着大腿，痛心疾首，“林师长把他叫到办公室，指着鼻子骂他公私不分，带头违纪，为了个女人抢连队的物资。让他把东西交出来，再去操场跑五十圈。”
赵大嫂倒吸一口凉气。在部队，截留物资可是大忌。往小了说是作风问题，往大了说那是要背处分的。
“那他交了吗？”赵大嫂急切地问。
“交个屁！”赵干事气得直摇头。
“他站在那像根木头桩子，硬顶着一句错不认，东西就是不交。林师长气急眼了，抓起桌上的铁皮文件夹就砸了过去。”
“那一下多狠啊，正冲着脸去的。霍团长连躲都没躲，只抬手挡了一下。那文件夹的金属包角，直接在他手背上划出一条两寸长的大血口子，血当场就滴地上了。”
赵大嫂捂住嘴，眼睛都快瞪圆了。
“林师长看他见血了，也吓了一跳，让他赶紧去卫生所包扎。他倒好，捡起军帽敬了个礼，转身就走，连血都没擦。”
赵干事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长长叹了口气。
“我认识他这么多年，在战场上枪林弹雨都没见他皱过眉头。这铁树不开花则已，一开花真是要人命。活阎王这回，是真栽了。”
赵大嫂坐在马扎上，半天回不过神。
她脑子里全是那瓶安安静静立在苏清栀桌上的绿色花露水。谁能想到，那点清凉背后，带着血。
夜里两点。
海岛的夜风穿过窗户缝隙，带着潮湿浓重的咸腥味。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苏清栀睡得极不安稳。
她洗过澡，身上涂了花露水。清凉的薄荷味包裹着她，原本红肿发痒的蚊子包已经消了下去。
身体很舒服，心脏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着，怎么也无法平稳跳动。
窗外传来极轻的打火机咔哒声。
在这静谧的夜里，那声音虽然微弱，却瞬间抓住了苏清栀的神经。
她睁开眼，坐起身。没有穿鞋，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水泥地面上，轻手轻脚走到窗边。
她伸出手指，将洗得发白的窗帘撩开一条细缝。
月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院子里。
霍铮坐在院子那段高高的石阶上。他没穿上衣，只套着条宽大的军绿长裤。
宽阔结实的脊背在月光下泛着层冷硬的光泽，肌肉线条随着呼吸起伏，透着股野性的压迫感。
他微微低着头，左手夹着根烟。猩红的烟头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苏清栀的目光顺着他宽阔的肩膀往下移，最终定格在他的右手上。
男人的右手随意搭在膝盖上。月光下，那只粗糙宽厚的手背上，缠着一圈刺眼的白纱布。
纱布包得粗糙，边缘甚至隐隐透出点暗红的血丝。
苏清栀心跳漏了一拍，指尖下意识攥紧了窗帘边缘。
他受伤了。
白天在操场上带队越野的时候，他的手明明还是好好的。怎么到了半夜，就多了这么重的一道伤。
她看着那个坐在台阶上的高大背影。
白天那个像暴君一样罚人、像土匪一样放狠话的男人，此刻在月光下，竟透出一种说不出的疲倦和孤独。
苏清栀在窗后站了很久。久到脚底的水泥地凉意顺着血液爬上心脏。
她松开窗帘，转身走到门边。手搭在门把手上，犹豫了两秒，最终一咬牙，按下了门把。
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石阶上的男人脊背一僵。霍铮迅速转头，凌厉的视线扫过来。
看清是她后，他夹着烟的左手顿住，随后极快地将受伤的右手背到身后。
那根烧了一半的大前门，被他用左手硬生生掐灭在掌心，随手扔在脚边的泥地里。
空气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霍铮站起身。高大挺拔的身躯瞬间挡住了大半个月光。
他居高临下看着穿着单薄睡裙的女孩，眉头紧紧皱起，语气又硬又凶。
“大半夜不睡觉，出来干什么。”
苏清栀没被他凶狠的语气吓退。她站在门槛内，仰起头，清澈的杏眼直直看着他深邃的眼睛。
她的目光没去寻找他藏在身后的右手，也没去揭穿他拙劣的掩饰。
她只是静静看着他，把所有的心疼和探究都压在心底。
“我出来透透气。”苏清栀声音很轻，带着刚睡醒的绵软。
霍铮喉结滚了一下，下颌线绷得死紧，没有接话。
苏清栀看着他僵硬的肩膀，微微抿了抿唇，轻声开口。
“花露水很好用。谢谢。”
说完这句话，她没等他回应，直接退回房内，轻轻关上木门。
苏清栀背靠在门板上，心跳快得几乎要撞破胸腔。她屏住呼吸，听着外面的动静。
外面安静了很久很久。没有脚步声，没有重新点烟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石阶上传来一声极轻极沉的笑。
那笑声太短了，像海风吹过椰子树叶的一瞬间，低沉、沙哑，却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愉悦。
苏清栀确确实实听到了。
紧接着，隔着单薄的木门板，男人低沉浑厚的嗓音混着夜风，清清楚楚地飘了进来。
“好用就行，老实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