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半，“金碧辉煌”夜总会上客。
外面霓虹灯闪烁，地下室里却闷热潮湿。陈浩套上那身劣质保安服，尺码大了一号，松垮地挂在身上。领口有股洗不掉的烟味和汗酸味。
带他的是老保安老李。五十多岁，背微驼，满口黄牙，腰里别着对讲机，手里端个掉漆保温杯。
“浩子，跟紧点。今晚教你认门。”老李拧开保温杯喝口茶，吐出一片茶叶沫子。
两人顺着员工通道往上走。老李边走边指点。
“一楼是大厅，不用我们管。二楼三楼KTV包厢，四楼洗浴桑拿。五楼不能去，那是大老板的私人地方。”
老李停在二楼楼梯口，指着走廊尽头一个摄像头。“看到没？那玩意有三十度死角。转到最右边时，左边靠墙这半米就是盲区。想抽烟偷懒，就贴墙站。”
陈浩点头。眼睛盯着摄像头。心里默数。
一秒，两秒，三秒。
转动周期五秒。走廊宽两米二，从安全通道跑到电梯口，大概要八秒。
陈浩没吭声，把整层楼消防门位置、灭火器摆放点，连走廊地毯哪里凸起，全刻进脑子里。这是他在乡下打猎养成的习惯。进林子前，先看退路。
“场子里规矩多。”老李压低声音，“第一，别盯客人的女伴看。第二，遇条子查房，对讲机喊‘下雨收衣服’。第三，妈咪叫你干嘛就干嘛，她们脾气大，但手指缝漏点够你吃半个月。”
陈浩咧嘴笑笑：“记住了，李叔。”
两人溜达一圈，摸进二楼尽头杂物间。
杂物间堆满拖把和消毒水，气味刺鼻。老李反锁门，从兜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红双喜，抽一根扔给陈浩。
陈浩接过来，别在耳朵上。老李自己点上，惬意吸了一口。
“李叔，刚才走廊过去那个穿红裙子的，是谁？”陈浩试探问。
“那是露露，二楼领班之一。”老李吐出烟圈，“别招惹她。她跟外面放高利贷的混混不清不楚。咱们就是看门狗，拿八百块死工资，少管闲事。”
陈浩摸摸耳朵上的烟，没点火。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高跟鞋敲击声。
咔哒咔哒咔哒！
声音停在杂物间门口。门把手被猛拧两下，没推开。
砰砰砰！外面的人用力拍门。
老李吓一哆嗦，赶紧把烟头扔地上踩灭，顺手抓起一把拖把装样子。陈浩走过去，拉开门栓。
门被一把推开。一个穿黑色职业套装、腿裹黑丝的女人站门口。胸前工牌写着“领班：王艳”。
王艳急得满头汗，妆有些花。她一眼看到老李，破口大骂：“老李你个老不死，躲这偷懒！前面都忙疯了！”
老李赔着笑脸：“艳姐，我正准备去查消防通道呢。”
“查个屁！”王艳没空理他，目光落陈浩身上。见是个生面孔，指着他鼻子：“你，新来的？”
“是，艳姐。”陈浩站直身体。
“少废话。V8包厢大老板要冰镇西瓜，后厨切好没人送。服务员全在包厢陪酒。你，赶紧去后厨端进去！”王艳语速快，胸口剧烈起伏。
“艳姐，保安不让进包厢。”老李在后面小声提醒。
“规矩是人定的！V8里坐的是丧哥！惹毛了他，今晚谁他妈都别想活！赶紧滚去！”王艳吼完，转身踩着高跟鞋急匆匆走了。
老李擦了把汗，拍陈浩肩膀：“浩子，快去吧。丧哥放贷的，脾气爆。送进去低头出来，别乱看。”
陈浩没含糊，转身下楼去后厨。
两分钟后，陈浩端着巨大水晶玻璃果盘，站V8包厢门口。里面传来震耳欲聋的重低音和女人尖锐笑声。
陈浩深吸口气，单手托果盘，另一手推开厚重隔音门。
浓烈雪茄味、劣质香水味混着酒精酸臭扑面而来。包厢灯光昏暗，五颜六色闪光灯晃人眼晕。
沙发坐着七八个男人，流里流气。几个穿得暴露的佳丽正跨坐他们腿上扭动腰肢。
正中间主位，坐个满脸横肉的光头男人。大金链子比拇指粗，左手搂个穿吊带裙女孩，右手夹根粗大雪茄。
这就是丧哥。
陈浩低头，端果盘走过去。没人理他。
他走到茶几前，弯下腰准备放果盘。
丧哥正跟怀里女孩调笑，女孩咯咯笑往他怀里钻，撞到丧哥右臂。
丧哥手一抖。
烧得通红的雪茄，眼看要从指尖滑落。下面是金碧辉煌刚换的进口小牛皮沙发。
老李刚教过规矩，包厢东西弄坏，当班服务员和领班要赔。王艳要是赔钱，绝对把账算他这个新保安头上。
陈浩脑子一转。
端果盘的左手稳如泰山，右手猛伸出去。掌心朝上，稳稳垫在沙发上方。
红彤彤的雪茄头剥落。
一截带火星的烟灰，直直坠入陈浩掌心。
嗞啦一声。
皮肉烧焦的声响在重低音掩盖下听不清。但那股焦糊味散开了。
滚烫。钻心疼。
陈浩眼皮没颤。手极稳，没一丝抖动。
他抬起头，冲丧哥露个标准、带几分讨好的笑。
右手中指无名指微曲，勾住茶几边缘水晶烟灰缸，顺势推到丧哥手边。
“老板，发财。”陈浩开口。
丧哥愣住。
包厢里几个人停下动作，齐刷刷看向陈浩。
丧哥看手边烟灰缸，又看陈浩那只沾黑灰、中间烫出红印的右手。最后盯着陈浩挂笑的脸。
音乐声还在轰鸣。
丧哥咧开嘴，推开怀里女孩，哈哈大笑。
“操！”丧哥夹雪茄点指陈浩，“你小子有点意思。”
他转头看旁边小弟：“看到没？这他妈才叫懂事！这小子机灵，像条好狗！”
小弟们附和大笑。
丧哥心情大好。伸手从茶几那堆散乱钞票里，随手抽张红色百元大钞。
啪！
丧哥把一百块重拍在陈浩胸口。“赏你的，拿去买骨头吃。”
陈浩伸手按住胸口钱，嘴角笑意更深。
“谢老板赏。”
“祝老板财源广进，夜夜笙歌。”
他把钱揣进裤兜，端起托盘，一步步退后。转身，拉开门，走出包厢。
厚重隔音门关上，将喧闹隔绝在内。
走廊灯光昏暗。
陈浩靠冰冷墙壁上。没急着走。
他手伸进裤兜，掏出那张皱巴巴的一百块。放鼻尖，深吸一口。
油墨味。
这是他来东莞赚的第一笔钱。比乡下扛一天水泥赚得多。
陈浩把钱重新揣好，抬起右手。
走廊壁灯照在掌心上。
刚接烟灰的地方，本该起巨大水泡，甚至皮肉溃烂。
但此刻，那红色烫印正肉眼可见地变淡。
没水泡、没破皮。
伤口传阵细密麻痒感。像无数蚂蚁在皮下爬，肉正在自己长好。
疼痛感消失了。
陈浩盯自己手心，眼神变深。
乡下打架就发现过，挨了打，恢复比别人快。以为是年轻底子好。现在看，这身体比想的还耐操。
伤口愈合太快。快得不正常。
陈浩握紧拳头，感受掌心传来的力量。
一百块钱。一次烫伤。
他抬头，看走廊尽头紧闭的V8包厢门，听里面隐约传来的狂笑声。
陈浩扯扯嘴角，发出一声冷嗤。
“操。”
他低声骂句，转身向楼梯口走。
“有钱，真他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