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秀芳的语气让夏细浑身不自在。虽是表姨，可那腔调里的嫌弃藏都藏不住，甚至比陌生人还多一层冷漠，大概是怕这远房穷亲戚来了就不走了。
夏细暗自苦笑，寄人篱下的滋味还真不好受，说是亲戚，却感觉比陌生人还要冷，他心里已经盘算着：尽快找到工作，尽快搬出去。
这时已经接近中午，从老家到莞城这一天一夜的路程他只吃了两个馒头，在中途休息区他也不舍得买吃的，此刻他刚坐到床上没多久，肚子就开始叫起来。
“还是先找点吃的吧……”
夏细嘀咕了句，把行李放到床底下便走出了房间。他原本打算去表姨的大排挡看看有什么吃的，但看了看手里仅剩的八十块钱，心想还是去附近看看有没有便宜的路边摊，毕竟这八十块钱可是他找到工作前仅有的生活费。
他从巷子里出来时，陈秀芳显然是看到了他，但她只是瞥了一眼，便把目光移回了麻将桌上。
夏细顺着市场旁的小路拐出来，上了大路才发现，这里附近虽说是屋村模样，但大路的两旁却有不少大大小小的工厂。他沿路往前走，随处可见穿着工服的年轻人进进出出。男的女的都有，有的手里还拎着饭盒。再走一段，竟见一家工厂门口排起了长队，旁边立着一块招工牌子。
一看到招工，他也顾不上找什么路边摊了，赶紧小跑过去，想看看这厂招工都要什么条件。
等他走近了才看清，厂名叫“远宏电子厂”。招聘的桌子后面空着，估计面试的人还没来。厂门口站着十几个年轻人，脚边都放着塑料桶、席子、脸盆、毛巾牙膏之类的日用品，一看就是准备进厂的样子。夏细心里一动：这厂包吃包住。
他赶紧挤进排队的人群，着急着想上前看一下，却不小心撞到了前面正在排队的年轻人，还把他手上里的豆浆给碰掉了。
“我掉呀咩之别，你赶倒去死去啊？”
夏细赶紧停下脚步给那人道歉，才发现被他碰到的年轻人染着一头黄毛，身型比他高一些，更壮实一点。瘦长的脸上，一双小眼正怒视着他。
夏细也听不懂黄毛说的方言是什么意思，只能用普通话不停地道歉。
这时黄毛也意识到眼前这小子听不懂他的方言，只好切换成普通话。
“你他妈的赶着去死啊？把老子的豆浆的碰掉了，道歉有什么卵用，你得赔老子豆浆钱。”黄毛说着把手摊开在夏细眼前，“豆浆五毛，加上跑腿费总共两块。”
“两块？”黄毛的语气冲得很，还硬加了一块五跑腿费。夏细心里憋屈，但也知道是自己理亏在先，再加上临行前母亲托人带的那句话还在耳边响着：“到了莞城你千万不要打架惹事，别忘了你爸是怎么死的。”他也只能自认倒霉。
工作还没着落，倒先贴进去两块钱的“巨款”。
黄毛看到夏细还真从裤兜里翻出一堆零钱，数了两块给他，他不知是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还是怎么，讲话的语气也稍微好了一点点。
“第一次来东莞？也是想进厂拧螺丝？”
“对，今天刚下的车，请问一下，这些厂子招人都有什么要求吗？”夏细看黄毛的语气，想必他对进厂找工作已经是熟门熟路了，干脆直接问道。
“东莞的厂都他妈一个样，招十六岁至二十五岁的多，三十岁有的厂不要，初中以上文化，能吃苦，有身份证，没有纹身，工资大概是三百多，算上加班应该有五六百吧，这家电子厂是包吃包住的。”
“包吃包住？”夏细眼睛一亮，心里顿时松快了许多。黄毛刚才说的那些招工条件，自己都对得上，年纪合适，能吃苦，没什么要求。这意味着他不用再回表姨那儿受那些冷眼了。
他忍不住挺了挺腰板，从兜里掏出了包皱巴巴的‘甲天下香烟’，给黄毛递了一根。
黄毛接过香烟看了一眼，顿时愣了一下，“你是哪里人？？”
“我广西博白。”
“掉呀咩之别，你是广西佬啊？那可不定，这边有的厂可不招广西佬。”黄毛皱着眉头把烟点上。
“为什么不要广西人？”
“因为很多工厂觉得广西佬喜欢拉帮结派，爱打架，工厂怕广西佬闹事，难管理。”黄毛知道夏细是广西人后，语气竟不自觉的轻了少许。“我们客家人虽然也多，但比你们广西佬好找工作。”
听黄毛这么一说，夏细显然是不太相信，他觉得哪个地方都有拉帮结派打架的人，为什么却只针对广西人。随后他还是跟在黄毛身后排队，非要试一下真假。
后来聊着聊着，夏细才知道这黄毛叫符晓峰，二十一岁，梅州人。这家伙在广东这一带到处跑，前前后后进过四个厂，干的都是拧螺丝的活。但他有个毛病就是好赌。手气一背，钱输光了，心情也就跟着拉垮，班也不想上，经常十天半月就被开了。
聊得多了，夏细倒觉得这小子没看着那么坏。染那头黄毛，不过是想把自己装成个不好惹的，免得被外省人欺负罢了。
等了半个小时，负责招聘的人终于来了，原本松散排队的人顿时来了精神，蹲在地上那些人也哗啦一下全站了起来，全都围了过来。
轮到黄毛应聘时，那个戴金丝眼镜的招聘人员接过身份证，扫了一眼，又抬头看了看他那头黄毛，面无表情地说：“有空把你的毛染回黑色。”说完把身份证扔回给他，就算是通过应聘了。
黄毛咧嘴一笑，冲夏细挤了挤眼，拿着表格就往厂里走。
夏细吸了口气，上前一步递上身份证。金丝眼镜接过去看了一眼，眉头忽然皱了起来：“广西的？”
他把身份证翻过来又翻过去，像在看什么可疑的东西，又抬头打量了夏细半天，那眼神让夏细浑身不自在。半晌，对方把身份证往桌上一扔：“我们厂不要广西人。下一位！”
身后有人轻轻推了夏细一把，他愣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想不到真和黄毛说的一样，还真不要广西人。直到后面的人从他身边挤过去，他才回过神来，弯腰捡起被扔在桌上的身份证。
夏细走出去的时候，他看见黄毛正站在厂门里回头望他，但脸上并没有幸灾乐祸的表情。
夏细低着头往外走。大路上人来人往，打工的、招工的，热热闹闹的，就他一个人像是被什么隔开了。
以前在老家的时候总听村里人说，到了广东随便就能找到工作，赚钱也容易，但村里也没人说过有的工厂会不要广西人。
他攥着身份证，站在路边，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去。这时夏细看到不远处有个用三轮车改装的流动小摊，上面架着炉灶和锅碗，腾腾地冒着热气。围着吃的打工仔打工妹不少，有的站着扒拉两口，有的蹲在马路边上埋头吸着粉。
夏细这时才想起自己原本是出来找吃的，他走过去一看，三轮车前的木牌上歪歪扭扭写着价钱：牛腩粉一块五、酸辣粉一块、炸酱面一块、云吞、茶叶蛋……
他要了碗酸辣粉，端着碗站到一边，边吃边打量着。摊主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系着一条粘满油迹的围裙，一个人又是煮粉又是收钱，忙得脚不沾地。来吃的人一拨接一拨，她手上没停过，额头还沁着细汗。
夏细把粉吃完后，端着碗犹豫了半天。他想起表姨那张冷漠的脸，想起厂门口那句“不要广西人”，又看了看眼前这个忙得团团转的女人。
他走过去，把碗轻轻放回摊上。女人头也没抬，顺手接过碗往水盆里一扔。
“老板娘……”夏细站在那儿，声音有些紧。
女人这才抬起头，撩了把垂下来的头发，打量了他一眼：“吃好了？一块钱。”
夏细从兜里掏出皱巴巴的一块钱递过去，却没走。他攥着那张钱，攥了好一会儿，才鼓起勇气问：“您这儿……要不要招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