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年前，盛夏。
“霄臣，对不起，剧组临时通知要补镜头，我必须得去。你会不会怪我？”
“好，没关系，我让司机送你。”
璀璨的霓虹灯一盏盏熄灭，即将打烊的欢梦游乐园终于安静下来。
凌霄臣站在园区一个喷泉旁，单手扯松了领带，又解开最顶端的衬衫扣，眉目中透出淡淡的倦怠。
月光勾勒出他精致凌厉的五官，裁剪合体的高定西装包裹着宽阔的肩膀与颀长的身形，举手投足间皆是从容矜贵。
二十五岁的他刚从美东一所顶级藤校毕业回国，按照家里的安排准备逐步接班凌氏庞大的商业帝国。
欢梦游乐园是他接手的第一批产业之一，今晚原本是林思妤一时兴起非要拉着他来的。
然而才逛了没多久，她接了个电话，回来就扯着他的袖子撒娇道歉。
凌霄臣没留她，还绅士地派车送她去机场。
此刻，他独自立于空荡荡的游乐园，自嘲地勾了勾唇角。
“砰！砰！砰！砰！”
突然，一串清脆而节奏极快的爆破声打碎了深夜的寂静。
凌霄臣挑了挑眉，顺着声音走过去。
喷泉不远处的气球摊位前，一个年轻女孩正握着一把摊位上的玩具气枪。
她穿着配色浮夸的游乐园工作服，黄色背带裤，红色鸭舌帽和领带，显得如番茄炒蛋般滑稽。
然而，女孩脸上的表情却与这身鲜艳幼稚的装扮截然相反。
压低的帽檐下露出半张冷白如玉的小脸，红唇轻抿着，不带半点表情。
压枪、瞄准、扣动扳机，动作一气呵成——
不过短短数十秒，摊位上最后几十个残留的彩色气球，被她全部精准打爆，没有浪费一发子弹！
“呼……”
夏梦吹了吹并不存在的枪口烟硝，将气枪随意放回桌上，单手按了按有些酸痛的肩膀。
作为月薪五千的游乐园员工，她每天最大的快乐，就是收工后可以免费把摊位上没打完的气球全部清空。
百发百中，无一例外。
“枪法不错，练过？”
身后突然传来一道低沉磁性的男声。
夏梦转过身。
借着昏黄的路灯，她看到了从阴影里优雅缓步走出的男人。
他身材高大，面容俊美，手上的腕表在暗夜中发着幽幽冷光，与这个摊位的气质格格不入。
夏梦微不可察地挑了挑眉。
每日面对形形色色的游客，她早已练就了一双毒辣的眼睛。
面前这个男人，大概刚刚经历过不悦的情绪。
嘴唇紧抿，眼角带着未褪尽的冷意，即便经过了掩饰，也逃不过她敏锐的观察。
“熟能生巧啦。”
夏梦摘下帽子，露出一张干净明媚的脸。
“先生，已经闭园了，现在要出园区只能走东门了。”
凌霄臣走上前，停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
他看着眼前的女孩，虽然穿着欢梦的工作服，却好像并未认出他这个老板，神色里没有半点其他员工见到他的谄媚或局促。
凌霄臣眼底掠过一丝浅浅的玩味与猎奇。
“如果我想打一局呢？”
他开口，声音清冷矜傲，自带不容拒绝的气场。
夏梦指了指收款码：
“扫码，三十块钱十五发。”
顿了顿，她又摊手：
“不过，我已经下班了，你要打只能自己吹气球。”
凌霄臣从西装内袋里拿出手机，扫了六十块钱。
夏梦看见到账提醒，利落地把打气筒和一袋气球拿给凌霄臣。
说着下班了，可是出于职业道德，她还是帮着吹了几个挂上去。
凌霄臣拿起气枪时，姿态闲适，动作优雅。
然而，前三枪，都打空了。
夏梦实在看不下去。
她轻叹了口气，自然地走上前，纤细温热的手指直接搭在了凌霄臣扣扳机那只手的手背上。
“放松，别绷太紧。”
夏梦微仰着头，侧脸离他很近：
“这种玩具枪几乎没有后坐力，但是准星偏差很大。”
“你先打一枪，记住瞄点在哪里，后面保持相同姿势再校准一到两次，基本上就可以百发百中了。”
女孩身上散发着淡淡的洗发水与洗衣液的香气，不算高级，但却很清新，丝丝缕缕钻入凌霄臣的呼吸。
凌霄臣低头看向身旁的人，深邃的眸子一沉，眼底划过冷意。
这个情形他从小到大再熟悉不过。
班上反复找他讲题的女同学，头等舱里突然俯身帮他整理毯子的空姐，饭局上敬酒时不断用胸口去贴他手臂的女演员。
凌霄臣心里悄然升起一层习惯性的傲慢与防备。
夏梦并未察觉到他眼神的变化，只伸手拍了拍他的胳膊，语气轻快，略带调侃：
“看我干嘛？看气球啊。”
“砰！”
这一次，一枪爆破。
夏梦看着碎掉的气球，又转头看了看身侧英挺秀颀的男人。
“很聪明嘛！”
凌霄臣只见那女孩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背，笑得真诚又骄傲，倒真把自己当成教官了。
他又打了几枪，果然渐渐找到了手感，气球一个个应声而破。
凌霄臣感觉已经掌握了诀窍后，便失去了兴趣。
想起刚才这个女孩打气球时神采奕奕的样子，他顺手将气枪递还给她：
“剩下的你来吧。”
夏梦脸上瞬间浮现出惊喜的神色，大而明亮的眼睛弯成月牙，冲凌霄臣展颜一笑：
“谢谢老板！”
凌霄臣似被她这极其简单纯粹的快乐感染，也淡淡扯起唇角。
他漫不经心地想，我确实是你的老板。
夏梦把剩下的二十个气球一口气打完，过足了瘾，才突然反应过来：
“呀，怎么办，这个点门肯定都锁了。”
还不等凌霄臣反应，她却又神秘兮兮地凑近了一点，抬了抬下巴：
“不过没关系，我可以带你走员工通道。”
她把食指贴在唇上，“嘘，不能告诉别人，不然我工作要丢了。”
整个园区，有哪里是凌霄臣去不得的。
他心底嘲弄，本想冷淡拒绝。
可看着面前自作聪明的小姑娘，又想到司机已经被派去送林思妤了，他竟然鬼使神差地点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