铺子里，上上下下都忙得脚不沾地。
先前流失的那些客人，如今全都回来了。
登门订货的人络绎不绝。
婚嫁寿宴的单子一张接着一张，订单直接排到了月底。
香兰从外面进来，神色慌张：“姑娘，出事了。”
上次听到这话，还是关于萧烆的。
宋知婉先接待完客人，才回来问：“又出什么事了？”
“我刚才去茶肆送糕点，听到有人在议论，烆王在押送途中，身染重病，没了……”
香兰说着说着，声音哽咽了起来。
在京城的时候，萧烆这人虽然严肃，对下人却一向宽宥。
当着他的面，下人偶尔打破个茶杯什么的，不会受到很严重的责罚。
香兰记得他的好，心里才会一直挂着。
宋知婉仿若没听到一样，提醒香兰：“店里还有客人在，你要想哭，去后面哭去。”
香兰吸了吸鼻子，以为她是故作坚强：“姑娘，你想哭就哭吧，没有人会知道的。”
宋知婉一脸平静：“他的生死与我何干，从他赶我走的那刻起，我们再无瓜葛。”
香兰：“姑娘，您不记得王爷对您的好了吗？”
宋知婉沉声道：“以后在我面前，不许再提王爷二字，记住了吗？”
看出姑娘是真生气了，香兰强忍住眼泪，说：“奴婢记住了。”
如今朝堂纷乱。
她腹中还有萧烬的遗腹子，如若被人知道，传到京城某些人的耳朵里。
那她和孩子，恐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从前一直对外说，她相公死了。
这下可好。
真死了。
萧烬，你个短命鬼！
在九泉之下，你可得保佑我和孩子顺遂平安。
思绪回笼。
宋知婉又像没事人一样，继续招呼着店里新来的客人。
傍晚时分。
春花端着刚出锅的面条，来到隔壁的破房子里。
里面一阵阵发霉发臭的味道。
早上石猛刚给他换了衣服，勉强能看出是个人样来。
男人躺在铺满干草的地上，胸膛微微起伏，证明他还活着。
屋子里阴暗潮湿，春花又害怕得不行，手里端着面条，迟迟不敢靠近。
石猛从外面进来，见她还在这站着：“你怎么不喂他吃饭，是想饿死他吗？”
春花小脸皱作一团：“石猛哥，我害怕。”
“这有啥好害怕的。”石猛接过她手里的碗筷，“不就是个残废，动一下都费劲，你怕他作甚。”
他掰着男人的下巴，夹起面条，往嘴里塞了几筷子。
都不等男人咽下去。
“走吧，饿不死就行。”
春花满脸诧异：“就，就这样了？吃这么一点，够吗？”
石猛头也不回地往外走：“他伤得那么重，多了也吃不下去。”
外面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躺在地上的男人，喉结微微滚动两下，才勉强咽下嘴里的面条。
这两天，有人给他伤口上药，有人来给他喂饭，还有人在他耳边叨叨：
“要不是我家姑娘心善，你早就死了。”
“等你醒了，就自己离开，千万别给我们惹麻烦。”
萧烆：原来，他竟成了别人口中的麻烦。
早知如此，不如死了。
半夜，身上有了点力气。
萧烆强撑着，用双手一点点往外爬，只想远离这里。
免得连累无辜。
黑灯瞎火。
他也不知爬了多久，直到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晕倒过去。
几声鸡鸣从远处院落传来。
门“吱呀”一声敞开。
香兰走在前边，竟看到地上躺着一个人。
那人一动也不动。
香兰吓得后退半步，差点撞在宋知婉身上：“姑娘，又死人了。”
闻言，石猛急忙跑过来，认出：“夫人，这不是我们前日刚救的那个人吗？他是怎么出来的？”
男人指尖动了动，缓缓抬眸，露出一张满是血污的脸。
在看清宋知婉的那一刻，又猛然将头埋在了地上，浑身颤抖不止。
石猛又要把他抬回去。
宋知婉抬手阻止：“不用。”
她往前走了几步，俯视着趴在地上的男人，嗓音清冷：“我不管你是谁，若想死，我不拦着。”
“若还想活，就自己再爬回去，我继续安排下人给你送饭。”
话落，她再也不看男人一眼。
果断从他身前迈过去。
萧烆才知，这个狠心的女人竟没认出自己。
爬都爬出来了。
再回去，岂不丢脸。
曾几何时，他在她面前，是何等的风光。
……
不知从哪冒出来个人牙子，看到有个快死的人躺在地上。
四下张望一圈，见没人发现，便动了歪心思。
瞧这人四肢残破，模样凄惨，正是沿街乞讨最好的幌子。
若是抬去闹市，凭这一身惨状，不愁路人不肯施舍银钱。
人牙子立刻寻来两个闲散混混，许了几枚铜钱，吩咐二人动手。
两人也不多问，上前架起萧烆，粗暴地将人抬走。
他们把萧烆往路口人最多的地方一丢，粗草席随意垫在身下。
乞讨来的银钱，都进了人牙子的口袋。
整整一天，人牙子连口水都没给他喝。
.
福满楼。
雅间。
“周掌柜，今日这事，就这么说定了，以后我们也找您供货。”
宋知婉将列好的供货清单，递到他面前。
周掌柜道：“宋老板放心，我做生意向来讲究诚信，绝对保质保量。”
为了降低成本，福兴斋掌柜拖欠裕丰源货款，还一味要求原料减配。
惹得周掌柜十分不满。
这次，宋知婉是打算给福兴斋来个釜底抽薪。
如今铺子里原料需求正盛，周掌柜给她供货，福兴斋那边自然就顾不上了。
没了稳定货源，福兴斋还得找新的供货商。
一来二去耽误时间不说，品质还无法保证。
哪怕是老主顾，该跑还是会跑。
送走周掌柜后，宋知婉带着香兰，漫步在热闹的街道上。
摊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路过一个巷口。
香兰眼尖地发现：“姑娘，你快看。”
顺着香兰指的方向望过去。
映入眼帘的，是早上还要死要活的人，正瘫卧在地上。
往来行人，时不时往他身上丢下几枚铜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