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远山不再看她，喝道：“拉下去，就在这院子里打。让沈家上上下下都看着——往后谁再敢欺主，这就是下场。”
赵妈妈被两个家丁按着胳膊往外拖，鞋底在青砖地上蹭出两道灰印子。
她知道自己这次没法善了了。
卖身契在孙氏手里，十几年的情分，真到生死关头，夫人连看都没看她一眼。
她忽然就笑了，笑声又尖又哑，像夜里的老鸹。
“夫人！你把我推出去顶罪，自己撇得干净！可我要是死，你也别想活！”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挣开一个家丁的手，连滚带爬扑到孙氏脚边，一把抱住她的腿。
“我都是听你的！是你让我去锁大少爷的门，说不能让他安心读书！是你说大奶奶这一胎不能生下来，生下来大房就多了个男丁，将来分家产，二爷三爷就少一份！是你让我家男人在井边泼油，说摔掉了大的，小的自然也没了！”
“我家男人泼完油回来，你还赏了他半吊钱！那半吊钱还是我从你妆匣里拿出来的，夫人，你敢不敢把我家男人带来对质！”
孙氏的脸“唰”地白了。
赵妈妈是疯了吗，当着众人的面揭自己的老底。
自己可是她的主子！
她猛地抬脚，把赵妈妈踢翻在地，反手又是一巴掌，赵妈妈嘴角当场裂开，血顺着下巴淌下来。
“你这条疯狗！”孙氏指着她的鼻子，声音尖得破了音，“自己做了丧良心的事，还敢攀咬主子！我这些年待你不薄，你倒好，死到临头往我身上泼脏水！”
她越说越激动，转身朝满院子的人摊开手，眼泪“哗”地就下来了，那模样活像受了天大的冤屈。
“你们看看！你们都看看！我在沈家二十年，侍奉公婆，操持家务，哪件事不是做得妥妥当当？大郎读书，我怕他被人打扰，专门腾出清静屋子给他。蕴娘有孕，我让厨房给她留热汤热饭。我孙氏是什么人，你们都是看着我过来的，难道还不清楚吗？”
她越说声音越高，最后几乎是喊出来的：
“我孙氏要是真做了这种丧良心的事——”
“就让我遭天谴！”
她把手往天上一指。
那一瞬间，连沈念卿都恍惚了一下。这个老虔婆演了二十年戏，骨头里都是戏文。这一指，还真有几分遭了冤屈的烈妇模样。
要是自己还有雷电异能，非要真降下一道雷，劈死她不可！
正想着，忽然晴空万里的天空中忽然“轰隆”一声闷响。
院子里瞬间静了。
所有人都下意识抬头。
孙氏那只指着天的手，僵在半空，像被人钉住了。
这...这是怎么回事？
变天了？
风不知什么时候停了，院子里的树梢一动不动，满院子的人却觉得脊背发凉。
不知是谁小声说了一句：“不会吧...”
下一瞬。
“轰——！！！”
一道闪电劈开天幕，惨白的光照得满院皆白。
那雷不偏不倚，正劈在孙氏身后三步远的桂花树上。
“咔嚓！”
碗口粗的树冠从中间劈开，焦黑的枝桠带着火星子“哗啦啦”砸下来，一根断枝擦着孙氏的肩膀落在地上。
孙氏被气浪冲得整个人飞出去，摔在台阶边上。
头发“蓬”地炸开，半边衣袖焦黑卷曲，脸上像是被炭抹过，黑一块白一块。
“老天爷显灵了...”
人群里不知道是谁先喊了一句。
然后是此起彼伏的惊叫。
“天谴！这是天谴！”
“她刚说完就劈下来了！”
“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
也有人煞白着脸往后退：“这也太巧了...”
旁边人一把拽住他：“巧什么？她指着天发的誓！话没落地雷就下来了！”
赵妈妈瘫在地上，浑身哆嗦，却突然仰头大笑：“报应！报应啊！夫人！你看见没有！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你赌咒发誓，雷就来劈你！是你！就是你！”
春草跪在旁边，整个人已经傻了，只是不停地磕头，额头撞在青砖地上“砰砰”响。
周氏第一个反应过来，尖声叫道：“我的亲娘！孙氏你还有什么话说？你刚发完誓，雷就当头劈下来了！这不是天谴是什么？”
好不容易爬起来的孙氏，听到众人的指责，嘴唇哆嗦得不成样子：“不...不是...我没有...我没有...”
配上她满脸的黑炭，半点可信度都没有。
沈念卿站在人群里，心跳得极快。
刚才那是，她的异能？
它也跟着回来了？
沈念卿眼底掠过一丝狠戾。既然老天给了这个机会，她干脆直接趁热打铁，把这老虔婆当场劈死算了！
她藏在袖中的手指猛地蜷缩，意念如刀，狠狠朝着孙氏的头顶劈去——
一秒，两秒。
空气死一般寂静。
别说劈下天雷，连一丝静电的火花都没冒出来。
沈念卿垂下眼，看着自己这双黄瘦的小手，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怎么回事？怎么时有时无的？是这具身体太弱承受不住，还是...有什么限制？
还没等她理清头绪，沈远山这会儿也回过了神。
他脸色铁青，拐杖“咚”地往地上一顿，声音却比之前更冷硬了几分：
“孙氏！”
孙氏浑身一颤。
“你还有什么话说？”
孙氏张了张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沈远山不再看她，目光扫过满院子的人，最后落在沈崇身上：
“谋害子嗣，泼油害命。老三，这是你沈家的家事，但今日，你需给全族一个交代。”
沈崇站在那里，面如死灰。
他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孙氏，又看了一眼跪在院中的沈守拙，最后目光从沈念卿身上扫过，停在那棵被雷劈开的桂花树上。
焦黑的断枝还在冒烟。
他闭了闭眼。
“孙氏...今日起，关入祠堂后厢房，每日抄写女诫，不得出院门一步。待查明事实，再行处置。”
沈念卿站在人群里，听着这话，忍不住在心底冷笑。
还查明？
查到最后，还不是雷声大雨点小，找个由头就把这老虔婆放出来了？
说到底，这沈崇还是舍不得动孙氏的根基。
她不动声色地抬眼，看向站在一旁的沈远山。
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有紧抿的唇线透着一丝隐忍的怒意。
显然，依旧没打算插手了。
不过...没关系。
沈念卿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只还在微微发麻的手。
既然老天让她回来，那些欠下的债，她有的是时间一笔一笔慢慢算。
很快，两个粗壮族人上前堵了赵妈妈的嘴，拖到院子当中按在地上。
村里没有板子，全是用扁担代替的。
那扁担全都是硬竹扎的，打在皮肉上又闷又沉，赵妈妈被堵着嘴，惨叫声从喉咙里挤出来，变成了凄厉的呜咽。
春草瘫在一旁，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三十下打完，赵妈妈后背已经没一块好肉，连哼都哼不出声了。
沈远山摆了摆手，族人便把人拖了下去：
“行了。谁是谁非，我心里有数。我就一句话，守拙秋闱在即，谁要是耽误了他读书，就是跟整个沈氏一族过不去！”
说完目光沉沉地扫过沈崇的脸，拄着拐杖，头也不回地走了。
沈守田赶紧跟上去，路过沈崇身边时脚步顿了顿，到底什么也没说。
孙氏伸手去扯沈崇的袖子：“当家的——”
沈崇本就压了一肚子没处撒的火气，看到她那张脸，更是气不打一出来：“丢人现眼的玩意儿。”
说完背着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孙氏的手僵在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