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氏说不赢周氏，转头去捏沈念卿这个软柿子。
“反了！真是反了！一个小辈，当着族长的面辱骂长辈，我要去官府告你！告你不孝不悌，告你忤逆尊长！”
沈守拙脸色骤变。
孝字压下来，不管有理没理，闺女的名声就全毁了。
他挡在沈念卿身前：“母亲息怒！都是我的错，是我没教好孩子——”
话没说完，沈念卿却从他身后站了出来。
上辈子，她就是死在这个“孝”字上的。
不孝不悌、忤逆尊长。
这八个字像八根钉子，把她、她娘、她爹，一个个钉死在那间破院子里，钉了十几年。
到死都没挣脱。
她抬起头，走到孙氏面前，个头只到对方胸口，声音却冷得叫人发怵。
“好啊。”她说，“阿奶要去官府，孙女奉陪到底。”
她往前逼了一步。
孙氏竟被这十一岁的小丫头逼得退了半步。
“我倒想让官府的人来查一查，咱们沈家好歹也是建兴县的乡绅，有铺子有田产，不是吃不上饭的破落户——”
“为什么我这个沈家嫡长房的闺女，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挑水劈柴？为什么我娘七个月的身子还要蹲在井边洗衣裳？为什么我们大房一天不干活，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她越说越快，每一句都像刀。
“还有，每回秋闱前，我娘就被指使着干粗活。头两回，连掉了两个孩子！”
“为什么二婶进府这些年，什么都不用干？为什么你们正院天天鸡鸭鱼肉，我们大房连点荤腥都见不着”
她盯着孙氏的眼睛，一字一顿：
“阿奶，您要告我，正好。我也想问问青天大老爷，这天底下的大房，是不是都活该过这种日子。”
院子里“嗡”地炸开了。
村民交头接耳，有人倒吸凉气，有人连连摇头。
孙氏气得浑身发抖，一张脸白了又青、青了又红，嘴唇哆嗦了半天，刚要开口。
沈念卿歪了歪头，忽然换了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我知道了。”她看着孙氏，声音放轻了，却让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阿奶，您是想要分家吗？”
孙氏瞪大了眼：“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分家？”
沈崇再也听不下去了，黑着脸吼了一声：“都闹够了没有！骂骂咧咧的，不嫌丢人！”
沈念卿转头看去。
沈崇站在人群让出的空当里，五十多岁的人，须发只是斑白，腰背挺得笔直，那张脸和沈守拙有五分像，却比沈守拙多了几十年当家男人的积威。
她心里忽然就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冷。
这个人是她的亲祖父。
是自己曾经跪在雪地里求他做主、他转身就走的人。
是她娘挺着七个月肚子被赵妈妈按在井边搓衣裳、他从旁边经过连眼皮都不抬的人。
是上辈子大房三口人快死在院子里了，他还能心平气和坐在正院喝茶的人。
孙氏再狠，到底是没有血缘的后娘。
可沈崇呢？
他明明都看得见，却连一次都没有朝大房伸过手。
沈念卿前世就是不太懂，直到在末世熬了那么多年，看惯了人为了活命能把亲骨肉推出去挡丧尸，才慢慢想明白了一件事。
哪有什么蒙蔽，哪有什么难处。
不过是选择罢了。
沈念卿收回目光，脸上再没有半点多余的情绪。
没关系。
这辈子，她也不认他这个爷爷了。
孙氏还没来得及开口，沈念卿已经转过身，一脸委屈地迎上去：“爷爷！您来得正好！阿奶闹着要分家呢，她说我们一家都是没她血脉的贱皮子，要把我们从沈家赶出去！”
这话一说，别说沈崇，连周围那些沈家村的族人都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这可是沈家村，这孙氏是几个意思？
孙氏自然也听出来了，气得跳了起来：“放屁！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
沈念卿眨着眼，一脸无辜：“你不是天天让赵妈妈来我们院子里说的吗？说我们吃你的喝你的，说我们一家早点死了，所有好东西才都是你两个儿子的了？”
孙氏浑身发抖，尖声喊道：“来人！给我把这小蹄子的嘴堵上！”
两个粗壮婆子应声站了出来，捋着袖子就要上前。
沈守拙一步跨到沈念卿身前，这个被压了十年的男人，头一回在家里挺直了腰杆。
“谁敢？”
两个婆子被他眼睛里那股从未见过的气势震住了，愣在原地不敢动。
孙氏看着这个从来不敢忤逆自己的继子，像见了鬼似的，嘴唇直哆嗦，猛地转身朝沈崇哭诉：“当家的！你看看！你看看他们，就是这样糟践我的！”
又转头朝沈守拙尖声骂道，“你个不孝的东西！你别忘了是谁把你养大的！！！”
沈守拙的脸刷地白了。
孝字压下来，读书人最怕的就是这个。
那两个婆子见沈守拙气势弱了，趁机又要上前。
沈念卿好歹在末世生活了这么多年，就算是没有异能的，身手还在。
她身子往沈崇旁边一闪。
那婆子一抓落空，收手不及，肥厚的手掌“啪”地推在了沈崇肩上。
沈崇毫无防备，往后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他本就窝了一肚子火，这下彻底炸了，反手就给了那婆子狠狠一巴掌。
“还有完没完了！”
沈崇额头青筋直跳，冲着孙氏吼道，“一天到晚鸡飞狗跳，这就是你管的好家！”
孙氏傻眼了。
沈崇居然敢当着这么多人吼她！
他！他怎么敢的？！
自己可是为了他生了两个儿子的！
沈远山听了这半天，心里早已有了计较。
他终于开了口。
“老三。”
只这两个字，便让沈崇浑身一紧。
“你家里的事，我一个外人不好多插手。但守拙是咱们这一辈唯一的秀才，三个月后就是秋闱。往后你那院子里，该管的管，该收拾的收拾，别再让乌七八糟的事扰了他读书。”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沈崇和孙氏：“要是再闹出什么岔子，耽误的不是你们一家，是沈氏一族的指望。”
沈崇被压得脸上挂不住，连忙点头：“大哥放心，回去我一定好好收拾那婆娘，把那老刁奴也一并处置了，绝不让她们再扰大郎读书。”
沈念卿一听这两人想和稀泥，怎么可能让他这么容易揭过去？
“爷爷，孙女斗胆问一句，您打算怎么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