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派个连魔鬼都怕的疯子去治他们！”
宁青晏的声音还在省厅会议室里回荡。
三百公里外。
临江市，红星街道。
阳光烈得能把柏油路晒化。
路边的法国梧桐叶子打着卷，树上的知了叫得让人心烦。
居委会门口的阴凉处，摆着两张掉漆的竹藤椅。
祁锋瘫在左边那张椅子里。
他穿着一件洗得领口发皱的白背心，下半身是条沙滩大裤衩。
脚上趿拉着一双断了根带子的蓝色人字拖。
祁锋左腿架在右腿上。
大脚趾正百无聊赖地蹭着小腿肚子上的蚊子包。
“小祁，你听婶儿一句劝。”
胖婶坐在右边，手里摇着把破蒲扇。
她把身子往前凑了凑，蒲扇柄敲在祁锋的膝盖上。
“隔壁肉联厂老李家那闺女，虽说膀子粗了点，但人家能生养啊。”
“你都三十出头了，总不能在这个破派出所里打一辈子光棍吧？”
胖婶絮絮叨叨。
祁锋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他拿起旁边小矮桌上的不锈钢保温杯。
杯身坑坑洼洼，上面还贴着一张褪色的皮卡丘贴纸。
拧开盖子，热气冒出来。
祁锋吹了吹水面上飘着的四五粒胖大枸杞。
“吸溜——”
他喝了一大口热水，舒服地砸了咂嘴。
“婶儿，老李家那闺女一拳能把猪捶死。”
祁锋盖上杯子，懒洋洋地靠回椅背。
“我这身子骨，结了婚活不过头七。”
胖婶恨铁不成钢地瞪着他。
刚要再劝，一声尖厉的哭喊打断了她。
巷子口跑出个七八岁的小女孩。
她扎着羊角辫，脸上挂满鼻涕和眼泪。
“警察叔叔！胖橘上树了！下不来了！”
小女孩跑得太急，平地摔了一跤。
她也不爬起来，就坐在滚烫的水泥地上哇哇大哭。
胖婶赶紧过去扶。
祁锋叹了口气。
他慢吞吞地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警服短袖。
随便往身上一披，连扣子都没系。
“走吧，带路。”祁锋趿拉着拖鞋往巷子里走。
这是他被下放基层的第三年。
红星派出所全所公认的摸鱼废柴。
抓贼轮不到他，调解纠纷嫌他嘴碎。
每天的日常就是帮大妈找猫、给老头通下水道。
老槐树底下。
一只肥胖的橘猫抱着树杈，吓得喵喵乱叫。
离地有三米多高。
祁锋仰着头，用手遮住刺眼的阳光。
“你个吃白食的胖子，爬那么高干嘛？”
他把保温杯递给小女孩。
双手抱住粗糙的树干，双脚一蹬。
“刺啦。”
拖鞋没踩稳，左脚的拖鞋直接飞了出去。
精准地砸在旁边看热闹的胖婶头上。
“哎哟！要死啊你祁锋！”胖婶捂着脑袋骂。
“失误失误。”
祁锋光着一只脚，手脚并用爬上树杈。
他一把揪住橘猫的后颈皮。
猫猛地挣扎，锋利的爪子在祁锋手背上挠出三道血印子。
祁锋疼得直咧嘴，一把将猫按在怀里。
“再挠今晚把你炖了。”
他顺着树干滑下来，把猫塞进小女孩怀里。
白背心上蹭了一大块黑漆漆的树皮和苔藓。
祁锋也不拍，穿上那只拖鞋，端起保温杯往派出所走。
下班点快到了，得回去打卡。
……
傍晚七点。
残阳把老城区的青砖墙染成血红色。
红星街夜市开始上人。
孜然味和劣质木炭的烟熏味混在一起，笼罩着整条街。
街角的“老马烧烤摊”。
几张折叠桌沿着马路牙子一字排开。
桌面上罩着油腻腻的塑料薄膜。
祁锋坐在最靠外的位置。
他换了件干净的黑T恤，大裤衩和人字拖没换。
手里抓着一把烤得焦黄的羊肉串。
“老马，多放辣子少放盐！你家盐不要钱啊！”
祁锋咬着竹签子，含糊不清地喊。
烤炉前。
老马脖子上搭着条毛巾，正满头大汗地翻动着肉串。
“你少挑理！赊了半个月的账了，啥时候结？”
老马抓起一把辣椒面，洋洋洒洒地撒下去。
炭火遇油，“轰”地窜起半米高的火苗。
旁边，扎着马尾的马小玲端着两瓶冰镇大乌苏走过来。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把酒重重墩在祁锋桌上。
“锋哥，你这个月工资是不是又扣光了？”
马小玲拉开椅子坐下，顺手帮祁锋起开酒盖。
“瞎说，这叫支援地方经济建设。”
祁锋拿起酒瓶，直接对嘴灌了半瓶。
冰凉的啤酒顺着食道流下去，他舒服地打了个酒嗝。
周围两桌坐着的都是街坊。
修鞋的老刘，卖水果的王大妈。
本来乱哄哄地聊着天。
电视机里突然插播了一条临江市的新闻。
女主持人的声音字正腔圆。
“本台最新消息，我市公安局刘局长于昨夜盘山公路车祸中不幸遇难……”
烧烤摊突然安静下来。
只剩下炭火燃烧的噼啪声。
老马翻肉串的手顿住了。
羊油滴在炭火上，冒出浓烟。
隔壁桌的修鞋老刘放下手里的扎啤杯。
他压低声音，四下看了一眼。
“听说了没？又是万晟集团干的。”
王大妈吓得赶紧摆手。
“刘老头你不要命了！这话也敢在外面说！”
老刘叹了口气，手抖得把酒洒在了桌上。
“第三个了。上一个李局长死的时候，我还在局子门口远远看了一眼。”
“这临江市，没救了。谁当官谁死。”
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街坊们纷纷低头，谁也不敢再接话。
黑金帝国的阴影，像一座山压在这些底层老百姓身上。
祁锋像没听见一样。
他低着头，双手抓着一个烤腰子，啃得满嘴流油。
连竹签子都被他咬断了一截。
“锋哥，你不担心吗？”
马小玲看着他没心没肺的样子，忍不住问。
“担心啥？天塌了有个子高的顶着。”
祁锋吐出半截竹签，拿起纸巾擦了擦嘴。
“再去给我拿两头大蒜，吃腰子不吃蒜，香味少一半。”
马小玲翻了个白眼，站起身往冰柜走。
“刺啦——”
刺耳的刹车声骤然响起。
橡胶轮胎在柏油路上剧烈摩擦，散发出一股焦糊味。
街坊们被吓了一跳，纷纷转头。
三辆连车牌都没挂的金杯面包车，呈品字形停在烧烤摊前。
直接把马路牙子堵死了。
车门“哗啦”一声全部拉开。
十几个剃着青皮头、胳膊上全是劣质纹身的混混跳下车。
每人手里都提着一根一米多长的镀锌钢管。
钢管拖在地上，划出刺啦刺啦的声音。
街坊们瞬间慌了神。
王大妈抓起包就跑，连找零都不要了。
老刘连滚带爬地躲到电线杆后面。
原本热闹的烧烤摊，眨眼间跑了个精光。
只剩下祁锋还坐在原位。
他手里捏着半瓣大蒜，正准备往嘴里送。
中间那辆金杯车的副驾驶门推开。
一个穿着花衬衫、脚踩尖头皮鞋的男人走下来。
万晟集团外围收债头目，疯狗。
疯狗嘴里叼着半根烟，斜着眼睛看了一圈。
他吐了口唾沫。
提着一根棒球棍，大摇大摆地走到烤炉前。
老马吓得腿肚子直转筋。
他把手在围裙上使劲搓了两下，勉强挤出个笑脸。
“狗哥……这月的管理费，我前天不是刚交过吗？”
疯狗没说话。
他拿下嘴里的烟头，直接按在滋滋冒油的烤肉上。
烟头瞬间熄灭，发出一股焦臭。
“那是上个月的。”
疯狗用棒球棍敲了敲铁皮烤炉，发出当当的响声。
“大少爷说了，从今天起，这条街的摊位费翻三倍。”
老马脸色惨白。
“三倍？狗哥，这小本买卖，翻三倍我就活不成了啊！”
“活不成去死啊！”
疯狗突然暴喝一声。
他猛地抬起脚。
穿着尖头皮鞋的脚，结结实实地踹在铁皮烤炉的正中间。
“哐当！”
巨响炸开。
烤炉整个翻倒，半炉子烧得通红的木炭倾泻而出。
马小玲吓得尖叫一声。
滚烫的炭火夹杂着火星，呈扇形铺开。
好死不死。
其中最大的一团火炭，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直逼祁锋的脸面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