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穗将保温壶撂在他手边，“药膳鸡汤。”又报了是哪几种药膳，然后如同一个陌生人，面无表情望着窗外。
不凉不热的样子惹毛了许宗屿，“哪买的？”
“我煮的。”
“为什么煮这个？”
她心平气和注视他，“我在林家煮过，姑姑觉得好吃，让我煮了送来。”
男人一手捏汤匙，一手扶桌沿，指尖有一搭无一搭叩着，“我不觉得好。”
来之前，猜到他什么脾气了，沈穗有心理准备，“那你自己和姑姑说，反正我煮了。”
许宗屿舀了一勺，在鼻下闻，“是不是加佐料了，坑我？”他推开保温壶，一口没喝，“你出去，我有公务。”
嫌弃垃圾一般。
他性格一贯如此，一寸寸把人逼到绝境，从容而狠辣。
沈穗不在乎他喝不喝，只在乎向姑姑交差，她麻利收拾手提袋。
许宗屿漫不经心翻文件，余光关注着她，等她转身，他毫无征兆开口，“后悔过吗。”
终究。
逃不脱。
有这一问。
“太久远的事，我不记得了。”
“我记得。”许宗屿笑了，笑得她骨头一阵阵冒寒气，“卢南的近况不太好，业绩不达标，求到我这里了。”他顿了顿，“自然，他不清楚这里我做主。”
和卢南有半年不联系了。
她换了手机号，也注销了旧微信，卢南去过老房子堵她，得知她不住了，便没再去。
“我救不救你的老相好呢。”他不怒反笑，戏弄裹挟着讥讽，“我不救他，他大概率丢了饭碗；我救他，又有什么好处。”
“如果你找我要好处，我没什么能给的。”沈穗背对他，“你外面的女人不希望你记得吧。”
“她温柔体贴，我的烂情史不搁在心上。”
烂情史。
三个字，三把刀。
割她的肉。
沈穗扭头，高位上的许宗屿，芝兰玉树，如柏如竹。
“烂了的东西可以剜掉，别再碰了。”
“烂了的东西，会疼吗。”他唇边噙着笑意，“越疼，越有意思，我越痛快。”
......
沈穗和林淮港同时在院门口下车。
他上午去总行开会，穿着黑色正装黑皮鞋，精干持重，站在她面前，扫了一眼手提袋，“去哪了。”
“姑姑派我办件事。”她答复了，答复得避重就轻。
“住林家习惯吗？”
她点头。
“你是主人，大大小小的家务，不需要你做。”林淮港看出她气色不佳，以为是劳累了。
“我算哪门子主人，林家是姑姑家，不是我自己家。”
“你是林太太。”他纠正，语气流露出不易察觉的怜惜，“怎么不是你家？”
沈穗抬眸，又垂下，“淮港...”
他刻意不听，疾步走。
巷口的银杏树黄了，男人身后是整座城市的秋天，悠长，寂寞。
橙红的夕阳洒在他头顶，几分温存，几分迷人。
一切拉得好慢，好长。
她鞋尖踩着他的影子，偶尔踩在枯叶上，咔嚓咔嚓响，“你考虑了吗？”
林淮港知道她问什么，驻足，“你考虑好了吗。”
她嗯。
“四个月后是春节，团圆的日子，过了节，我们再谈。”
沈穗执着踩影子，没发现他停下，硬生生撞了上去。
他反应敏捷抓住她手臂，“当心。”却没松开，“节后谈，行吗？”
“那蒋小姐...”
“沈穗！”林淮港蓦地怒了，婚后至今，他仅有的一次怒，“我和蒋霓——”
一簇车灯晃了一下，沈斓芝的车在院门外熄了火。
司机伺候她下来，她言笑晏晏，“仲庭让你五点回家，你真准时。”她一偏头，瞧他身旁的沈穗。
“和沈穗在小区外碰上。”林淮港泰然自若，迈步向前。
“他倒是不讨厌你。”沈斓芝摩挲着包的钻扣，跟在后面。
“大表哥不讨厌我，也不讨厌您和二哥。”
“豪门水深，你眼见未必是实。”她意味深长，“真情，假意，厌恶，喜欢，所有人都是虚虚实实的活着，尤其重组家庭的豪门。”
沈斓芝挎着一只喜马拉雅包，她有收集爱马仕的嗜好，那天沈穗无意听到她和许宗屿讲，万一被林仲庭扫地出门了，卖包足够她下半生衣食无忧。
“您危机感挺大。”许宗屿调侃。
“你亲爹马上出狱了，他那副德行你不了解吗？”沈斓芝小心翼翼锁柜门，“他会纠缠我的。”
沈穗也终于明白，姑姑天天担忧什么。
她手中的筹码不是对林家的扶持、助力、子女；只有对林仲庭的情绪价值、光彩陪伴，一旦失了光彩，带来风波、麻烦、污点...夫妻和谐、尊贵地位便荡然无存了。
“你炖的药膳宗屿喝了吗？”
沈穗仓促回过神，“没喝，二哥怕我坑他。”
“坑他？”
“放花椒。”
沈斓芝恍然大悟笑，“宗屿是怕花椒，他小时候吃菜嚼过一颗，又吐又闹的，后来...”她怅然若失，“许景坤坐牢，我改嫁，宗屿心性大变。他初中班主任说，他在学校受孤立，同学骂他是罪犯的儿子。”
沈穗没见过他遭孤立谩骂的场景，只想象着，止不住地揪心。
许宗屿的童年和少年时期过得万分艰辛，生父入狱，继父虽善待他，有亲儿子在，上至林家的亲戚世交，下至保姆司机，态度总是有区别。
所以，他浑身长满了刺。
锋利，敏感，复杂。
拒人于千里。
偏偏，允许了她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