秒表上的数字，一格一格往前跳。
抢救室里没人说话。
刚才还乱成一锅粥的地方，此刻安静得只剩下监护仪规律的滴滴声。
滴。
滴。
滴。
每响一声，张明德的脸就难看一分。
他原本以为，赵可儿的心跳恢复只是最后一点残余电活动。最多两三分钟，血压就会重新掉下去，心率就会乱成一团。
可一分钟过去了。
三分钟过去了。
五分钟过去了。
赵可儿的生命体征不但没有崩，反而一点点往正常值靠近。
心率七十二。
血氧九十八。
血压一百零六，六十八。
每一个数字，都像一记耳光，抽得张明德眼皮狂跳。
赵建国站在病床边，双手攥成拳，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他怕自己一出声，就把这场来之不易的奇迹惊碎。
林晓守在江辰身边，手里捏着纱布，眼睛一会儿看仪器，一会儿看江辰。她发现江辰的脸色还是白得吓人，可他的眼神很稳。
那种稳，不是硬撑出来的。
像是他早就知道结果。
“九分三十秒。”
张明德忽然开口，声音阴冷：“还有三十秒。”
没人理他。
他越是这样，越显得可笑。
可他不肯闭嘴。
“赵总，我提醒您一句，医学不是江湖卖艺。病人能不能醒，能不能脱离危险，要看最终结果，不是看一时数字好看。”
赵建国缓缓转头，眼神冷得像冰：“张主任，你最好祈祷我女儿没事。”
张明德喉咙一堵。
他从赵建国眼里，看到了真正的杀意。
十分钟。
秒表跳到整整十分钟的瞬间，张明德猛地举起来，像宣判一样大喊：“时间到！”
话音刚落，病床上的赵可儿突然皱了皱眉。
她胸口轻轻起伏，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闷咳。
所有人同时僵住。
下一秒，赵可儿猛地坐了起来。
“咳！咳咳！”
她偏头咳了两声，像把堵在胸口的寒气全部咳出来，苍白的小脸迅速染上一层血色。
赵建国眼睛瞬间瞪大：“可儿！”
赵可儿迷迷糊糊睁开眼，眼神还没完全聚焦，声音虚弱得像一根细线。
“爸……我渴。”
轰！
整个抢救室彻底炸了。
“醒了！真的醒了！”
“心跳直线后十分钟醒转，这怎么可能？”
“快，测生命体征！抽血！复查心电图！”
护士们几乎是冲上去的。
林晓也回过神，立刻拿来温水棉签，先替赵可儿润了润嘴唇，轻声道：“赵小姐，先别急喝，慢一点。”
赵建国站在床边，眼泪唰地掉下来。
刚才被他压在心底的恐惧、绝望、愧疚，全在这一刻冲垮了他的防线。
他伸出手，想抱女儿，又怕碰到她身上的银针，只能颤着手握住她的指尖。
“可儿，爸在，爸在这儿。”
赵可儿没有力气多说，只轻轻眨了眨眼。
可就是这一下，对赵建国来说，比任何承诺都珍贵。
五名被院长临时叫来的专家也挤到了病床前。
他们刚才都下过病危判断，甚至有人已经准备在记录上写抢救无效。现在看着坐起来喊渴的赵可儿，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像被雷劈过。
“瞳孔反射正常。”
“意识恢复。”
“脉搏有力。”
“血氧九十九。”
“心电图……窦性心律。”
一个年轻医生念到最后，声音都变了。
窦性心律。
这四个字，在此刻比任何赞美都震撼。
刚才她是什么情况？
急性心衰表现，心率紊乱，血压塌陷，抢救药物无效，心电一度拉直线。
结果江辰三针之后，心电图回到窦性心律。
这不是抢救成功。
这是把死亡通知书当场撕碎，又反手拍在他们脸上。
院长抢过报告，看了一遍，又看一遍，手指都在发抖。
“正常……怎么会全正常……”
张明德脸色已经不能用难看来形容。
他像被人按进冰水里，嘴唇泛白，额角全是汗。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一把夺过心电图纸，眼珠子几乎贴上去：“机器坏了！刚才抢救室这么乱，肯定是电极片接触问题！”
一名专家皱眉道：“张主任，两台监护仪数据一致，复查心电也一致。”
张明德怒吼：“那就是病情误判！她本来就没那么严重！”
这句话一出口，抢救室里所有医生都看向他。
误判？
刚才是谁亲口说赵可儿病危，谁让家属准备后事，谁又拦着江辰不让施针？
赵建国慢慢站直身体。
他盯着张明德，声音低沉：“张主任，你刚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张明德脸皮一抽，强撑道：“赵总，医学情况复杂，我也是为了病人负责。”
“负责？”
江辰忽然笑了一声。
声音不大，却让张明德后背一凉。
江辰走到病床前，抬手检查三根银针。
赵可儿能醒，说明前三针已经把心脉拉回正轨。银针不能久留，否则回流太猛，反而伤身。
“别动。”
他对赵可儿说了一句，语气少有地温和：“会有点酸。”
赵可儿虚弱地点了点头。
她并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只觉得自己像掉进一条很冷很冷的河里，怎么挣扎都上不来。直到胸口忽然亮起三点火，那火把黑暗撕开，她才听见父亲在喊她。
江辰两指捏住第一根针尾，轻轻一旋。
银针离体。
赵可儿肩膀微颤，却没有喊疼。
第二根，第三根。
三针拔完的一瞬间，监护仪上的数值依然稳定，没有半点下滑。
急救医生们看得头皮发麻。
如果说施针时恢复心跳还能被张明德硬扯成巧合，那拔针后指标仍然正常，就彻底堵死了所有人的嘴。
一名白发专家忍不住上前，盯着江辰手里的银针问：“小江医生，你刚才用的是什么针法？”
江辰淡淡道：“救人的针法。”
白发专家一愣，随即苦笑。
这个回答听着狂，可人家刚把一个濒死病人救醒，谁有资格说他狂？
抢救室外的围观病人越聚越多。
有人拿出手机想拍，被护士赶紧拦住。
可议论声已经压不住了。
“这年轻医生太厉害了。”
“刚才那个主任还说人家是废物。”
“市一院有这种神医，怎么以前没听说？”
“我听护士说，他好像刚被开除。”
“开除？开除神医？这医院脑子进水了吧？”
这些话传进院长耳朵里，院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看江辰的眼神变了。
之前，他只觉得江辰是个惹祸的实习生，是随时能被牺牲的小人物。
现在他才发现，这哪里是小人物？
这是能让死人回头的金字招牌！
要是江辰愿意留在市一院，今天这场事故不仅不会毁掉医院，反而会让市一院名声大噪。
可问题是，开除通知已经下了，还是张明德亲手逼出去的。
院长想到这里，恨不得当场抽张明德两个耳光。
赵建国也终于从狂喜中回过神。
他看着江辰，眼神复杂到极点。
几个小时前，他还把江辰当成骗子，当成想借赵家上位的疯子。
他甚至亲手打了江辰一耳光。
可最后，是这个被他羞辱过的年轻人，不顾所有人阻拦，把他女儿从鬼门关抢了回来。
赵建国喉结滚动，声音发哑：“江医生，刚才是我……”
江辰抬手打断他：“道歉等会儿。”
赵建国一怔。
江辰转身，看向脸色铁青的张明德。
他的目光从张明德发白的嘴唇，落到他攥紧的手指上。
从刚才开始，张明德就不只是害怕赵可儿被救活。
他更害怕江辰继续说下去。
因为望气诊病术之下，张明德身上那股混杂的药气和贪欲黑气，几乎藏都藏不住。
江辰冷冷开口：“张明德，你现在是不是很失望？”
张明德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赵可儿没死，你就没办法把所有责任推到我身上。”
江辰往前一步。
张明德下意识后退。
“你说我非法行医，说我害人，说我是骗子。”
江辰眼神骤寒：“那你敢不敢解释一下，你给赵总父亲开的药方？”
赵建国脸色一变：“我父亲？”
张明德瞳孔猛缩：“江辰，你少胡说八道！”
江辰没有看他，只对赵建国道：“赵总，你父亲最近是不是肾衰加重，夜里腰痛如刀割，双腿浮肿，尿色发红，却被张明德告诉你是正常排毒反应？”
赵建国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你怎么知道？”
江辰抬手，指向张明德。
“因为他给赵总父亲开的药方里，有三种药会加重肾衰竭。”
他声音不高，却让整个抢救室瞬间死寂。
“再吃七天，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