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刚落，她自己的气势就先矮了半截，目光开始躲闪，声音也小了下去：“可是……主任，我都没正经学过唱歌，我就自己瞎哼哼的……万一唱得不好，给咱们厂丢人了怎么办……”
她越说越没底气，脸颊发烫。
可说到最后，她又猛地抬起头，攥了攥拳头，像是给自己打气似的，咬着一口小白牙，满脸豁出去了的表情：“不过……既然主任给了我这次机会，我就试试！唱得不好您别笑话我就行！”
林枫看着她这副又怂又勇的模样，腮帮子鼓鼓的，拳头攥得死紧，明明怕得要命，嘴上却不肯认输，活像一只硬着头皮往狼群里冲的小羊羔。
她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弯了起来，心里头冒出一个念头——
还是个小姑娘啊。
最后一个上台的是曲艺队的一个小伙子，上来就是一段快板，噼里啪啦打了半天，唱了一段戏曲的改编版，节奏倒是利索，也有些气势，底下也捧场地叫了几声好。
可王导坐在第一排，眉头已经拧成了一个川字，手撑着额头，指尖都快把头皮抓破了。
等人表演完下了台，他原地站起来，在过道里来回踱了两步，像只热锅上的蚂蚁，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哎呀……哎呀呀……”
汪副团长看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王导，你这是怎么了？同志们表演得都不错嘛，你倒是给个话啊。”
“不错是不错……”王导站住了脚，转过身来面对大家，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脸上写满了愁容，“大家的基本功没得说，气息稳，音准好，嗓子条件也都不错。可是——我这次选的是《三国演义》的主题曲啊！”
他加重了语气，环顾了一圈台下安静的众人，摊开双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焦急和无奈：“《三国演义》是什么书？那是天下大事，分久必合合久必分，是英雄辈出、金戈铁马的大时代！咱们要的这首歌，要有那种大义凛然的气势，要有历史的厚重感，要让人觉得一听就能看见狼烟四起、铁马冰河的场面！”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大了几分：“光唱得好听没用，得有魂！得有那股子气韵在里面！可我今天听了一圈……”他顿了顿，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失望，“不是说大家唱得不好，是在风格上，确实跟我心里的预期还差着一截。”
台下安静了几秒，没人接话。
林枫坐在旁边，手里端着的搪瓷缸子已经凉透了，她低头喝了一口，放下，不急不缓地开了口：“实在不行，就向社会征集吧。”
王导转头看她。
林枫笑了笑，语气轻松却带着几分稳重：“老王啊，不要急。这事儿急也急不来。你把弦绷得太紧了，反而不容易出好东西。说不准哪天你不想了，歌自己就来了。”
王导听她这么说，一股气泄了，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把帽子摘下来往桌上一搁，长长地又叹了口气：“唉——但愿吧。”
他的目光有些出神地落在前方空荡荡的舞台上，嘴里小声嘀咕着，像是在跟自己说话：“这歌，到底在哪儿呢……”
林枫没再理他，转过头看向汪凝，“听说你们文工团声乐队，有个姑娘是不是怀孕了，打算转到文职去？”
汪凝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随即了然：“你有人推荐？”
“那倒不是。”林枫指了指旁边的南栖，“小姑娘特别喜欢唱歌，特意央我带她来见识一下，要不给她个机会看一看？”
汪凝顺着她的方向看过去——嚯！这小姑娘身高腿长的，个子有一米六八了，身材匀称体态卓绝，那双眼睛看过来，盛了盈盈秋水一样动人。
南栖赶紧站起来用力鞠躬：“汪团好！我叫南栖！是制片厂的临时工。”
“你别看她是临时工，”林枫在旁边接了一句，“她父亲救了我大哥牺牲了，以后我们肯定会让她转正的。只是今天我才知道，小姑娘爱唱歌，所以试一试也不妨事。”
“那就试一试。”汪凝看她的目光变了，直接拍板，“敢当着大家的面去台上唱吗？有拿手的曲子，都可以唱。”
“我可以唱自己写的歌吗？”说到唱歌，她仿佛一下子有了勇气，也不害怕了，眸光亮晶晶的。
“还会自己写歌？”汪凝笑了，“需要什么乐器？会乐器吗？还是把谱子写出来找人给你伴奏？”
“我会！”南栖指着台上角落里的钢琴，“那个可以用吗？”
“还会钢琴？那你去，让我们听一听。”
南栖重重点头，直接上了台走到钢琴边。
南栖看了一眼台下，大家正在叽叽喳喳地复盘刚才的排练，有人比划着动作，有人低声哼着调子，热闹得很。可当她走到舞台中央、往那架钢琴前一坐的时候，台下就像被人按了静音键一样——所有人纷纷闭上了嘴巴，视线齐刷刷地凝聚在她身上。
南栖不慌不忙地看了一眼话筒架，伸手把电容话筒从支架上取下来，理了理线，找到一个合适的位置，夹在钢琴边缘，调整了一下距离。
动作利落又带着一点生疏。
她坐正了身子，双手轻轻搭在琴键上，深吸了一口气。
“《希望的田野》献给大家，希望大家喜欢。”
她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点电容话筒特有的失真感，却意外地清润悦耳，像是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湖面，在安静的排练厅里荡开一圈涟漪。
然后，她的指尖落了下去。
第一个音符响起的瞬间，整个排练厅的空气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攫住了。
那是一段明亮而开阔的前奏，钢琴的音色在她指尖下流淌出来，不是那种花里胡哨的技巧堆砌，而是干干净净的、像春风拂过麦浪一样的旋律，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生命力，一下子就抓住了所有人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