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到了两年后的深秋。
两年来，大师兄张肖主导的跨区首动激励方案在多省公安试点推行，破获多起大案，获部领导通报表扬。三师兄何秉文运用四维矛盾分类模型，对数百件基层案卷梳理归纳，报告送达部委决策层。
而二师兄周绍安与沈云初合著的侵权责任法专著如期付梓，书中关于法定注意义务与危险控制能力的双维度论证，在法学界引发了广泛讨论，成为诸多高级法院民事审判的实务参考。
沈云初在顾门内部的声誉日益崇隆。
师兄们在实务中遇到难啃的硬骨头，都习惯先拿着卷宗找小师弟推敲推演。沈云初从不居功自傲，始终保持着谦逊严谨的学风。
而在繁重的课题研讨之余，沈云初寄往汉东大学的挂号包裹从未断过。从德文原版法典的精要翻译，到前沿司法判例的评注对比，再到自己参与部委课题的心得手稿，每个月都会整整齐齐寄到高育良的办公桌上。
金秋十月，一场全国性的法学前沿与地方治理研讨会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
顾启明的业务研讨室内，长木桌上摊开着会议议程与受邀专家名录。
沈云初仔细研读着议题设置，指着讨论大纲中间的空白模块，向顾启明与几位师兄从容建言：“顾老，诸位师兄，这次研讨会邀请的顶尖学者多聚焦点于宏观立法构想与民刑法理推演，但在县域基层治理、地方司法裁量权与行政权责脱节的实证研究上，还缺少真正扎实厚重的声音。”
顾启明放下手里的钢笔，抬头看着他：“你有合适的人选？”
“汉东大学政法系的高育良教授。”沈云初不卑不亢地递上一份厚实的手写调研汇编，“高老师深耕地方基层治理数十年，对县乡两级执法权责断层、涉法矛盾化解有着极其系统完备的田野调查与法理剖析。这不是请老友来走马观花见世面，而是全国最高学术讲台，正缺他手里这块不可替代的实证实务拼图。”
顾启明逐字细读文稿，眼神中露出赞许：“育良这些年在地方坐冷板凳，学问没有半点虚浮。请他来，带着他的实务成果，堂堂正正坐到主会场来谈。”
一封盖着全国法学会与水木大学红印的特快专递，当天发往汉东。
三天后的清晨，北风渐起，高育良乘火车抵京。
出站口的人流熙熙攘攘，沈云初一眼便认出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高育良依然穿着那件洗得干干净净的深灰色中山装，手里提着一只磨损发白的人造革皮包，身形清瘦而挺拔。沈云初快步迎上去，恭敬接过老师手里的行李。
见到沈云初，高育良习惯性地打量着学生的眉眼，眼神温润，关切地问：“云初，最近学业累不累？水木食堂的饭菜吃得惯吗？入冬的厚棉衣可曾备下了？”
沈云初眼底泛起暖意，笑着摇头说一切都好。
走出车站，沈云初从布包里取出刚刚加急印制出来的正式会议册，翻到主旨大会发言那一页，指着上面的名字递过去：“老师，您看，大会发言议程排定了。全国各地的同行与专家，都在等着听您的基层治理实证研究。”
高育良看着纸页上加粗印刷的“汉东大学政法系高育良教授”，指尖在光滑的纸面上停顿良久。
当年在汉东大学，沈云初被权势强行撤销保研名额、前途晦暗，是他高育良自掏腰包垫付学费、顶住撤信压力护送学生走出汉东；如今仅仅过了两年，这个争气的关门弟子不仅在学术殿堂牢牢站稳了脚跟，更凭着真本领，把全国同行的最高讲台，稳稳送到了老师的面前。
回到住处，高育良用凉水洗了把脸，立刻伏在双屉书桌前，翻开随身带来的泛黄调研笔记，对着会务讨论清单逐条推演备问，一直忙碌到深夜。
次日上午，全国法学研讨会大礼堂内高朋满座。
高育良坐在主会场第一排正中的学者席上。
上午十点，轮到大会发言。高育良整了整衣领，步履稳健地走上讲台。
他拿起话筒，语调沉稳有力，直切地方治理中“权力下沉、责任空转”的要害死结。他摒弃了云遮雾绕的空洞套话，直接结合汉东数个典型县域工业化进程中的土地征收、治安统筹与司法裁量案例，层层剖析权责割裂对法治推进的实质阻碍，端出了一整套可操作性极强的基层权力制衡与协同联动方案。
台下原本抱持观望态度的全国法学泰斗与部委专家纷纷挺直了脊背，拿起钢笔在草稿纸上飞快记录。
原本以为这位地方院校的系主任是沾了顾老同门私交的光，谁知一开口全是经得起实践检验的硬核真学问。
提问环节，几位以发问尖锐著称的资深法理学者接连抛出难题，直指县域财政兜底能力对司法独立的制约软肋。
高育良立在讲台中央，神态自若，凭借对地方基层数十年如一日的深刻体察，精准调取翔实的财政收支数据与裁量样本，逐一化解反驳，逻辑丝丝入扣。
沈云初只在涉及近两年跨区域司法协调的部委最新试点数据时，在台下适时起身补充了一句实证佐证，随后便平静落座，没有抢过老师半句风头。
全场掌声如雷，经久不息。
散会时，讲台周围被围得严严实实。
十多位高校知名法学家与中央智库研究员围在高育良身旁热切讨论，大师兄张肖拿着基层警务改革的考核疑难当面请教，二师兄周绍安与三师兄何秉文也紧随其后，争相向高育良预约后续重大课题的学术合作。
沈云初安静地立在两步开外的人群外侧，怀里稳稳抱着高育良的公文包和几本厚重的讲义。
看着恩师被满场同行众星捧月般围在正中切磋论道，沈云初始终面带温和微笑，一句话也没有插。
骆青玉帮着会务组归档完核心纪要走过来，见沈云初这副安安静静站在角落当书童的模样，忍不住抿嘴轻笑。
沈云初转头看她，眉眼舒展，满是发自内心的开怀。
两年前，老师为了护他周全，被困在地方的一亩三分地里左右为难；今天，老师凭借扎实学问在全国学术前沿坐稳了席位。沈云初站在一旁，第一次因为自己插不上话而感到由衷的踏实与自豪。
会后的学术切磋一直延续到傍晚，宾客才尽兴散去。
离开喧嚣的会场，师生二人婉拒了主办方安排的高档宴席，沿着林荫道步行，选了街角一家陈旧却干净的小面馆。
两碗热气腾腾的阳春面端上桌，汤清面白，上面各自卧着一个煎得金黄焦香的荷包蛋。
沈云初用开水烫净竹筷递给老师，轻声询问：“老师，这趟参会，文稿资料还缺什么吗？后天返回汉东的列车软卧票，我已经托师兄办妥了。”
高育良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拿起筷子，将自己碗里那个金黄的荷包蛋稳稳夹起，放到了沈云初的细瓷大碗边。
“我不缺什么。”高育良注视着面前眼神清亮、气度沉凝的学生，眼角泛起欣慰的细纹，“看着你在京里立得这么稳、同门师长这么服你，做老师的，这颗心就算彻底落了地。”
沈云初看着碗里多出来的荷包蛋，笑了笑，伸出筷子将荷包蛋整整齐齐夹下半个，轻轻放回老师碗里：“老师，一人一半。当年在汉东大学筒子楼小厨房里，您和师母也是这么分给我的。”
高育良佯装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泛起由衷的温情笑意。
刚刚在全国顶级法学同行面前从容对辩、威严自若的大学教授，此刻只像个护短又慈爱的长辈，催促着学生快趁热吃。
沈云初提起瓷茶壶，为老师续满温热的茶水，低头大口吃面，胃里与心里俱是一片滚烫。
两天后，沈云初到站台送高育良登上了返回汉东的列车。
返校后，沈云初将研讨会上与几位部委学者商定好的联合调研提纲与实务案例汇编整理归档，细致打包后寄往汉东大学。
忙完全部交接，走出法学院大楼时，暮色已将西山染成一片暖金。
骆青玉抱着一摞厚重的大陆法系文献走下阶梯，在林荫道旁与沈云初并肩而行。
“高老师顺利回汉东了？”骆青玉侧过脸，语气轻柔。
“刚接过长途电话，已经平安抵家了。”沈云初顺手接过她手里那叠抱得吃力的书卷，步伐稳健从容。
“最近可还有别的学术会议要忙？”骆青玉望向前方波光粼粼的荷塘，轻声打听。
“手头的专著与课题全部结项，暂时没有别的会了。”沈云初答道。
骆青玉在路口缓缓停下脚步。
青玉在校园路口停住，让沈晚些陪自己去湖边走走，说有句话想当面问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