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王林站在一座无名山头，眺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青云宗山门。
那里有他生活了八十年的痕迹——那片他耕种了六十年的灵田，那条他每天挑水走过的青石小路，那间他住了整整八十年的破茅屋。
茅屋的窗户纸破了没人补，屋顶的茅草烂了没人换，但那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家”。
回不去了。
宗门规矩：除名弟子，永不得再入山门。擅入者，杀无赦。
王林收回目光，从怀里摸出一张破旧的地图。
这是从赵大牛身上搜出来的，羊皮纸已经发黄，边角都磨破了，但上面标注的地形还算清晰。
青云宗在正东方向，占据着一片灵气还算不错的山脉。
往西三千里，有一个叫“落云坊”的小型坊市，散修聚集地，据说可以交易物资、接取任务、租赁洞府。
三千里。
以他现在的脚程，至少要走半个月。这还是最乐观的估计，前提是不遇到妖兽、不遇到劫道的、不遇到任何意外。
但没办法，炼气三层不能御器飞行，连像样的代步法器都买不起，只能靠两条腿。
王林把地图收好，开始赶路。
他走得很慢，很小心。
这具身体太老了，走快了都喘。而且胸口那道伤口还没完全愈合，虽然已经结了痂，但每次用力都会扯动伤口，疼得他直冒冷汗。
他只能一步一步地挪，像一只垂垂老矣的病猫。
但更让他小心的，是这一路上的“人”。
三天里，他遇到了三波修士。
第一波是两个炼气四层的散修，踩着一把飞剑从他头顶掠过，剑光雪亮，衣袂飘飘。他们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一眼，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只蝼蚁，然后就收回目光，径直飞走了。
第二波是一个炼气五层的独行客，和他擦肩而过时，眼神在他腰间的储物袋上停留了一瞬。
就那一瞬，王林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已经做好了拼命的准备，右手悄悄握住了藏在袖中的匕首。但那独行客最终还是收回目光，什么也没说，径直离去。
第三波最危险。那是一队五个人的青云宗外门弟子，穿着统一的青色法袍，说说笑笑地从他身边走过。
王林低着头，贴着路边，把自己缩成一团。其中一个年轻弟子路过时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苍老的脸和破旧的衣衫上停留了片刻。
王林的心跳几乎停止——万一这人认出他是被除名的杂役弟子，万一他们多管闲事……但那年轻弟子很快就收回目光，被同伴的话题吸引走了注意力。
王林每次都贴着路边走，低着头，佝偻着背，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垂垂老矣、毫无威胁的糟老头子。他走得很慢，喘得很重，像随时都会断气的那种。
他前世杀过太多人，太清楚什么样的猎物最容易引起猎手的兴趣——有钱的、落单的、露出破绽的。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让自己看起来既穷又弱又老实，不值得任何人多看一眼。
身上的衣服是破的，腰间的储物袋是最旧的，走路是摇摇晃晃的，眼神是浑浊涣散的。
任何一个有点眼力的修士看到他，第一反应都应该是：这老东西，榨不出二两油。
这很窝囊。
但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第十天。
王林走到了一片山林边缘。再往前，就是一望无际的平原。
他翻开地图看了看——这片平原叫“落雁原”，据说常有妖兽出没，但品级不高，是低阶散修的主要猎场。平原上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风一吹，草浪翻涌，像一片绿色的海洋。
穿过落雁原，再走五百里，就是落云坊。
王林收起地图，正准备继续赶路。
忽然，他听到远处传来一声尖叫——
“救命！”
是个女子的声音，尖锐而惊恐。声音从平原深处传来，隔着风，听得不太真切，但那声音里的恐惧，隔着这么远都能感受到。
王林脚步一顿。
他第一反应不是冲过去救人。
前世养成的习惯让他迅速躲到一棵大树后面，屏住呼吸，侧耳倾听。他需要判断局势——有多少人，什么修为，是陷阱还是真的出事。
有打斗声。
不，不是打斗。是挣扎声、衣服撕裂声、以及男人猥琐的笑声。
“哈哈哈，小娘子，别挣扎了，中了合欢散还能撑到现在，也算你有本事。但没用，再过一刻钟，你就得求着哥哥上你！”
“就是就是，乖乖从了我们哥俩，爽完说不定还能留你一命。要是再不识抬举，呵呵……那就别怪我们不怜香惜玉了。”
两个男人的声音。声音里带着肆无忌惮的得意和猥琐。
王林悄悄探出半个脑袋，透过灌木丛的缝隙看过去。
大约五十丈外的一片空地上，两个穿着灰色短打的男子，正把一个十六七岁的少女按在地上。
少女的衣衫已经被撕破大半，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
她的脸通红，眼神迷离，嘴里虽然还在喊着救命，但声音已经带上了一丝压抑不住的呻吟。
合欢散。
王林听说过这种东西。据说是低阶修士用来对付女修的下流药物，中了之后会情欲难抑，浑身燥热，神智逐渐迷失。
若不及时解毒或交合，轻则神智受损，重则经脉错乱，甚至可能当场暴毙。
两个灰衣男子都是炼气三层。从穿着打扮和施法方式来看，应该是两个散修，没什么背景，也没什么本事，只敢欺负凡人那种。
那个少女……
王林仔细感应了一下，发现她身上几乎没有灵气波动。
凡人。
一个凡人女子，被两个炼气三层的修士盯上了。
王林的第一反应是转身就走。
这不关他的事。
他一个八十岁的老废物，炼气三层，重伤未愈，凭什么去管闲事？
那两个散修虽然也是炼气三层，但人家是两个人，年轻力壮，灵力充沛。
他呢？
胸口还在疼，走路都喘，储物袋里只有一把柴刀和几块灵石。
万一打不过，把自己搭进去怎么办？
他好不容易从那三个杂役手里活下来，好不容易走了十天，好不容易离落云坊只剩五百里。
这时候去管闲事，不是找死吗？
他深吸一口气，准备悄悄离开。
但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刻，那个少女的眼睛，正好看向他藏身的方向。
那是一双很干净的眼睛。
虽然因为药效而变得迷离，虽然因为恐惧而盈满泪水，虽然因为绝望而微微颤抖——但那双眼睛的眼底深处，依然有着强烈的求生欲。
她看到了他。
她看到了那个躲在树后、浑身破旧、一脸皱纹的老头。
她张了张嘴，想喊，但没喊出来。
也许她知道，喊了也没用。也许她知道，这种时候，没人会来救她。也许她已经绝望了，只是本能地还在挣扎。
但她没有喊。
她只是看着他。
用那双干净的、迷离的、绝望的、却依然有着求生欲的眼睛，看着他。
王林愣住了。
那双眼睛，让他想起了前世在战场上见过的那些平民——
“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