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驶离谢家别墅区，一路穿行繁华闹市，最终停在了市中心私立医院门口。
电梯直达顶层VIP专属病区。
整层楼空气中萦绕着冷冽的消毒水味，高级纯白的装修干净肃穆，落地窗外是整座城市的楼海，室内只有医疗仪器规律低沉的滴滴轻鸣。
纯白宽大的病房中央，沈仲山静静躺在病床上。
长期卧床让他身形消瘦，面色苍白毫无血色，眉眼沉倦，毫无生气。
沈栖砚推开病房门，动作极轻，怕惊扰病床上的人。
她看向一旁待命的护工，语调清淡：“你先出去吧，我守一会儿。”
护工恭敬应声，轻步退出病房，顺手带上门。
病房彻底归于寂静。
沈栖砚缓步走到病床边，轻轻拉过椅子落座。
她静静望着昏睡不醒的沈仲山，眉眼清淡如水，无悲无喜。
没有汹涌担忧，只剩一份内敛沉静的尽孝之心。
不知静默了多久，病床之上，一直毫无动静的沈仲山，眼睫忽然轻轻颤了数下。
几秒后，他沉重疲惫的眼皮艰难掀开一条细缝，眼底一片浑浊涣散，茫然无光。
眼珠缓缓费力转动，一点点聚焦视线，最终落在床边端坐的女儿身上。
看清那张阔别三年的脸时，沈仲山浑浊的眼底骤然微微泛红。
他气息微弱，嗓子干涩沙哑，耗尽力气，极轻地开口：“砚砚……回来了。”
沈栖砚神色未变，语调平直：“嗯，我回来了。”
沈仲山定定凝着她，目光温柔又酸涩，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空气里：“这三年……苦了你了。”
“还好。”沈栖砚淡淡垂眸，语气平稳无澜，“在外一切顺利。”
沈仲山枯瘦的手指轻轻微动，艰难抬起，想要触碰她，动作虚弱无力。
他反复低喃，满是牵挂：“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爸一直……等着你回家。”
沈栖砚看着他这副样子，不免觉得唏嘘：“怎么突然病倒了？”
沈仲山咳嗽了一声：“不要紧，就是过度劳累了，住几天院就行了。”
沈栖砚沉默着没有应声，脑海中不由自主浮现往昔的画面。
记忆里的沈仲山何等威风凌厉，在家中她从来不敢违逆他半分。
可眼前这人被困在雪白病床里，连抬手的力气都快要耗尽。
要说难过，她心底对沈仲山多年的隔阂，并无多少温情。
若说庆幸，胸腔深处又沉甸甸堵着一团闷气，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亲情于她，是复杂难解的谜题。
沈栖砚微微垂下长长的睫毛，面上依旧维持着那份波澜不惊的平静。
沈仲山缓了好一会儿，气息稍稍平稳，才哑着嗓子轻声试探：“你母亲……过得怎么样？”
听见母亲两个字，沈栖砚身形微不可察地一顿。
沉寂多年的往事涌上心头。
她面上依旧清淡无波，语调冷平：“托您的福，她在美国没有工作，不过有了新家庭，过得很安稳。”
当年母亲不堪压抑的婚姻，决绝远赴美国，只想彻底挣脱他的掌控。
可沈仲山心高气傲，从不容许有人背叛自己。
为了逼母亲乖乖回国，他不惜动用所有人脉资源，跨国全面封杀，断尽她生计。
他以为，绝境之下，她只能回头妥协。
沈栖砚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凉薄，转瞬即逝。
沈仲山闻言，枯瘦的手掌微微蜷缩，浑浊眼底涌上愧色。
他嗓音干涩沙哑，带着无尽无力：“她还会回来吗？”
沈栖砚抬眼，眼底没有半分温度：“大概率，等你不在了，她才会回来。”
这句话像块冰石，狠狠砸在沈仲山心上。
他脸色骤然惨白，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没喘上来，猛地剧烈呛咳起来：“你这孩子……”
沙哑急促的咳嗽声撕裂病房的安静，他虚弱地蜷着身子，每一声咳嗽都牵扯着浑身病痛，脸色白得近乎透明，眼底又气又痛，满是狼狈。
沈栖砚静静坐着，神色依旧平淡，无动于衷地看着他痛苦失态的模样。
……
翌日正午。
暖融融的阳光铺洒在谢家别墅的庭院里，透过雕花玻璃窗落进屋内，暖意融融。
餐厅氛围温馨柔和，厨房刚掀开蒸笼，袅袅白雾升腾而起，清甜鲜香的味道漫满整栋别墅。
沈栖砚穿着浅色衣裙，衬得她气质温婉清冷。
苏婉蓉早早等候，瞧见她的身影，立刻笑着迎上来，语气亲昵：“栖砚来啦，快进来，我们马上开餐。”
“麻烦伯母费心了。”沈栖砚浅浅含笑迈步进门。
可刚跨过玄关，视线扫过客厅，脚步微顿。
欧式沙发上，一道冷挺挺拔的身影端坐其间。
谢聿辞单手搭在膝头，慵懒却疏离，一身黑色衬衣衬得面色冷白。
他没看她，垂着眼不知在思索什么，周身气场沉冷依旧。
这家伙竟然在家？
沈栖砚走入客厅，落座在沙发另一侧，姿态端庄。
察觉到视线，她抬眸对上谢聿辞望来的目光，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
谢聿辞眸光冷沉，眼皮没抬，全然将她视作空气。
沈栖砚半点不恼，脸上依旧清淡平和，安静端坐，神色自若。
没过多久，保姆有条不紊布置好长桌餐桌，端上满满一桌热气腾腾的饭菜。
正中摆着刚蒸好的顶级大闸蟹，壳色通红鲜亮，氤氲着温热水汽，搭配几样精致家常小菜，烟火气十足。
苏婉蓉笑着走上前，热情招呼：“快来坐！今早刚从苏州空运过来的大闸蟹，膏满肉肥，是你小时候最爱吃的。”
她温柔看着沈栖砚：“三年没尝过了吧？今天放开吃，多尝几只。”
话音刚落，身侧便传来一道凉薄嘲讽的男声。
谢聿辞淡淡掀眸，目光扫过沈栖砚，字字带刺：“倒是难得，父亲病重，百忙之中，还有空跑来别人家蹭螃蟹。”
沈栖砚指尖蜷了蜷，动作轻柔，抬眸看向身侧冷脸的男人：“伯母盛情相邀，我不好推辞。只是一顿家常便饭而已，谢先生不必过度解读。”
三人依次在餐桌旁落座。
谢聿辞薄唇微启，看样子还打算继续出言刁难，话未出口，便被苏婉蓉厉声打断。
“聿辞你闭嘴！吃饭都堵不上你的嘴！”苏婉蓉无奈瞪了儿子一眼，转头宽慰沈栖砚，“栖砚别理他，他昨天晚上非要住在家里，今天一大早起床脸色就臭，不知道是谁惹到他。”
谢聿辞下颌紧绷，悻悻敛了话，闷不作声，只是落在沈栖砚身上的视线依旧带着锋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