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棠把曹阳送到路口，临走前又确认了下午发给她的材料记录。
他站在车外，点头应下。
车窗升上去，车尾拐进前面的路，手机便响了。
林静。
曹阳将样品箱放到脚边，接起来。
“喂。”
“旧房那个宽带，你停了吗？”
“还没有。”
卖房搬出来时，该拆的东西都拆了，路由器和几根线装进一个袋子，一直搁在出租屋柜子底下。原来的宽带还有一段已付费的使用期，两个人都没顾上后续。
“我这边没装网。”林静说，“原来的要是还能用，迁过来吧，省得重新办。”
电话里有翻纸的声音，她大概还在公司。
“行，你把地址发我，我问一下能不能迁。”
“就在我上次说的那个小区。”
“具体楼栋和门牌也发过来，办的时候得核。”
林静停了一下。
“好。”
她似乎还有话，曹阳便没有挂。
过了一会儿，她问：“你在外面？”
“刚从现场出来。”
“还是老邱那边？”
“今天不是，另一个项目。”
“哦。”
路边有辆货车倒车，提示声一阵接一阵。曹阳手机往耳朵捂得更紧了一些，使得通话更清晰一点。
“地址发来，我问好再跟你说。”
“嗯，你先忙。”
***
地址很快到了。
曹阳核对过迁移条件，按要求办好申请，又与林静确认她方便的上门时段。
预约排在周三上午。
他把进度发给她。
“明天上午上门，你那边提前留个人。路由器在我这儿，我给你带过去。”
林静隔了一会儿回复。
“我请半天假，在家等。”
“行，师傅联系你了告诉我。”
午休时，林静将那几条消息重新看了一遍。
能不能迁，什么时候装，要准备什么，都说清楚了。
她原本已经准备好下班再问一次。
从前这些事也是曹阳办的。他不算细致到什么都记着，可真遇到问题，通常也能弄好。后来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她问进度，他总先答一句“知道了”。
知道了，却没有下文。
她再问，他便嫌烦。
这次还没到她提醒的时候，事情已经往前走了。
同事端着饭盒从旁边经过，问她明天上午的资料交给谁。
林静锁了屏，把交接的几项列出来。
忙到下午，手机又亮了一下。
曹阳发来路由器的照片。
“找到了，电源和网线都在。”
她看着那个灰白色的小盒子，认出边角贴着的一截透明胶。
以前搬电视柜时磕裂了一点，是他贴的。
东西仍是旧东西。
照片里却擦得很干净。
***
周三十点半，林静听见敲门声。
安装师傅先到了一会儿，正在确认线路。她以为对方还要进出，开门时手里仍拿着刚拆开的鞋套。
门外是曹阳。
他拎着纸袋，另一只手夹着文件夹，衬衫袖口整整齐齐地折了两道。
“没来晚吧？”
林静没有立刻接话。
从周六拿行李到现在，不过几天。
他还是那张脸，头发也没换个夸张的样子，可站在门口，肩背比记忆里舒展，眼下的疲态淡了许多。
她先看见他的眼睛，随后才发现，他站着时不再像前阵子那样，习惯性把一边肩膀往下沉。
“怎么了？”曹阳问。
“没。”
林静侧身让开，手里的鞋套递了过去。
曹阳换好鞋套，把纸袋放到桌边。
“你瘦了？”她忽然问。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
“最近跑得多，精神也好一些。”
林静的目光落到他腰间。
衬衫垂下来，比从前平整。她记得他之前坐下时，总要不自觉扯一扯衣摆，怕扣子绷着。
现在他弯腰从袋子里取路由器，动作很利索，直起身也没顺手撑一下桌子。
她将视线移开。
“东西放这儿就行。”
这是曹阳第一次进她的新住处。
小一居，朝向比他那间好，客厅有一扇不大的窗。窗边放着晾衣架，阳光照在一件浅色衬衣上，衣服的影子落到墙边的纸箱。
箱子还没全拆。
曹阳认出其中一只，是自己周六封的，胶带在转角处多绕了半圈。
他没盯着看，只将电源和网线从袋里拿出来，理开。
安装师傅过来问设备放哪里，林静指了指靠墙的小柜子。
三个人把位置确认好，师傅继续忙线路，曹阳便在旁边等。
林静去倒水。
手伸进柜子时，她先去找那只深蓝色杯子。
杯柄大，曹阳用了好几年，握惯了。
摸到一只玻璃杯，她才想起来，蓝杯子不在这里。
拿行李那天，她特意把他的东西留了下来。
林静换了只干净玻璃杯，倒好水，放到桌上。
“有点热。”
“好。”
曹阳将文件夹搁到膝边，没有随手摊满桌子。
她以前嫌他回家以后，什么都往餐桌上放。钥匙、单据、没看完的资料，一样挤着一样，吃饭前还得清一遍。
如今桌子干净，他倒知道收着了。
***
安装师傅在门外处理线路，屋里暂时只剩两人。
林静看向那台路由器。
“好了以后，你帮我把电脑也连上。”
“行。”
曹阳答得顺口。
她却在说完以后，停了一下。
这话太熟悉了，熟悉到几乎不用想。以前家里的设备出了问题，她喊一声，他便过来，偶尔抱怨两句，也总会弄完。
现在他仍答应，她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拿什么口气说话。
曹阳把路由器翻过来，检查底下的标签。
“电脑在哪儿？”
“卧室桌上。”
她说着，自己走进去拿。
笔记本合在桌角，旁边放着护手霜和一只耳环盒。林静把充电线绕好，一起抱到客厅。
她没让他进卧室。
曹阳也没有跟过来。
电脑放下时，她看见他手边的文件夹露出一角纸，上面排着材料型号和数量。
不像随手记的几项差事。
“你最近一直跑工地？”
“这几天多一点，几边都得盯着。”
“不是才开始接？”
“是，所以更不能出岔子。”
他将那张纸往里收了一点，腾出地方放电脑。
林静坐到旁边的单人椅上。
“外面吃饭也按时点，别又忙起来一顿顶一天。”
说完，她端起自己的杯子。
这句提醒也说惯了。
曹阳看她一眼。
“最近吃得还算规律。”
“嗯。”
她没有再往下问。
窗边晾着的衬衣被风吹动，衣架轻轻碰了一下。
曹阳抬头看过去。
“风挺好。”
“比原来上班近，走过去十几分钟。”
“那能多睡一会儿。”
林静点点头。
这是租这套房时，她最先看中的好处。刚搬进来那天，想到不必再挤那么久的车，还觉得总算省下一点力气。
此刻他替她说出来，倒像是在替一个普通朋友高兴。
***
电话响的时候，曹阳刚喝了一口水。
阿成。
他先对林静示意了一下，才接起来，声音压得不高。
“你说。”
电话那头讲了一会儿，他从文件夹里抽出记录，指尖沿着其中一行停住。
“我收到的照片里，后面那一托标签没拍全，你再补一下。对应批次、数量都核完，我这边再确认发货。”
他听了几句，拿起笔记下一个时间。
“今天下午可以。我先过去核货，现场卸货的时段也在对，没确认前别让司机空跑。”
林静原本在看手机，后来慢慢抬起头。
曹阳没有开免提，她听不清对面说什么，只看得见他一边听，一边把需要确认的地方圈起来。
笔停了，他又追问了一句。
“装车前那几张照片也留着，后面核数量要用。”
语气不硬，却没有含含糊糊地让对方“看着办”。
电话结束，他将刚记的时间补进手机，又给另一个联系人发了条简短消息。
事情安排完，才把手机扣回桌上。
林静看着他。
“也是老邱介绍的？”
“嗯，一个设计工作室。”
“帮他们找材料？”
“有一部分我自己供。”
她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住。
“自己拿货？”
“对。范围不大，先做熟悉的。”
“多少钱的货？”
“三万二。”
林静抬了抬眼。
曹阳知道她在想什么，接着说：“那是供货金额。得采购、送货，按现在算的成本，顺利做完能留三千多，后面有额外支出还得扣。”
“三千多也可以了。”她说。
“嗯，先把这单做好。”
他没有把声音扬起来，也没有拿这个数目等她表态。
林静看着他重新收好那几张纸，心里反而比听见“三万二”的时候更不平静。
以前曹阳也这样。
工作顺的时候，电话一个接一个，事情到了他手里，仿佛总能分出先后。她刚认识他时，便觉得这个人靠得住。
后来他的电话越来越少，坐在沙发上的时间越来越长。她问一句，他便揉眉心，仿佛连开口都费劲。
那段日子太长，长到她差点以为，这就是他往后的样子。
“你不是……资金不太宽裕吗？”
她还是问了出来。
曹阳将笔帽扣上。
“客户按约定付了订金，供应商那边也谈好付款节点。我自己留着周转的钱，不会把生活费全压进去。”
她点头，指腹慢慢摩挲杯壁。
原本准备接下去的那句“别逞强”，没有说出口。
他已经把事情想过了。
***
安装师傅进来接好设备，指示灯亮起来。
林静起身看了一眼，曹阳则将她的电脑打开，等师傅确认网络通了，才接着设置。
“名字想叫什么？”他问。
“什么？”
“无线网的名字。”
“还用原来的吧。”
曹阳停了一下。
旧家的网络名称用的是小区名和门牌号，输进搜索框时，总能在一串陌生的数字里一眼找到。
他看了眼现在的设置页面。
“换一个吧，原来那个是旧房的门牌。”
“也行。”
林静把杯子放下。
“简单点就好。”
他让她自己定了一个新名字，又请她输入新密码。设置完成，电脑重新连接，页面顺利打开。
曹阳把电脑推回她那边。
“你试试常用的。”
她点开公司文档，拉了几页，又打开一个平时会用的网站。
都能用。
师傅收拾工具，问还有没有其他问题。林静说没有，送人到门口，道了谢，回来时，曹阳已经将多余的网线理好。
“这根备用的留着，别跟坏线混到一起。”
他用原来的扎带松松束住，放回纸袋。
林静站在他旁边，看着他低头摆弄。
衬衫袖口折上去，露出小臂。她以前挽过这条手臂，也抱怨过他袖子折得乱，出门前替他重新翻好过。
现在那两道折边很平。
她伸手去拿纸袋，碰到他手背。
曹阳往旁边让了一点，让她拿得方便。
林静将袋子接过去，放到柜子底层。
“这些东西我总分不清。”
“用不上就先别扔。以后真坏了，照着接口找也方便。”
她关上柜门，起身时，看见他从文件夹后面取出一小张空白便笺。
网络名称、新密码，以及哪根线接哪里，他问清后写了下来。
怕她把字母看混，还把容易混淆的两个字符分开标了一下。
纸放到桌角，翘起一点，他用指腹压平。
“存手机里也行，省得忘。”
林静低头看着那张纸。
“好。”
***
时间过了十一点半。
曹阳将杯里的水喝完，拿起文件夹，检查有没有落下自己的东西。
林静看出他要走，先开了口。
“都这个点了，吃了饭再走吧。”
他抬头。
她站在小厨房门边，手已经搭在了冰箱把手上。
“简单弄一点，很快。”
冰箱里有昨天买的菜和鸡蛋。原本是准备一个人吃的，但多添一份饭，也不费什么事。
话说出来，林静甚至已经在心里过了一遍先炒哪道菜。
“今天得先过去。”曹阳说，“约了人核货，路上还得一段时间，不能让人等。”
她的手没动。
“不是说下午？”
“过去先吃点，再跟仓库碰时间。那边也有别的车等着装。”
他说得具体，听不出敷衍。
林静缓缓松开冰箱把手。
“那你去吧。”
曹阳看了眼她。
“你下午还要上班，自己也别凑合。”
“知道。”
她替他把门边那只纸袋拿起来，里面已经空了，只剩一点包装。
“这个还要吗？”
“不用了，你装杂物也行。”
林静捏着袋口，点点头。
曹阳弯腰脱下鞋套，叠了叠，丢进门边的垃圾桶。
“有网络问题先看师傅留的联系方式，找不到再跟我说。”
“嗯。”
门打开，楼道里的光照进来。
他往外走，她跟到门边，忽然又叫了一声。
“曹阳。”
他回头。
林静看着他，原本想说什么，一时没有接上。
她想起自己这两天发现的那些变化：回消息快了，事情安排清楚了，站在面前也有精神了。
这些话，哪一句都可以问。
可真到了嘴边，又仿佛每一句都在问同一件事。
最后，她只说：
“路上慢点。”
“好。”
曹阳点头，转身下楼。
脚步声一层层远下去，林静还扶着门，过了一会儿才关上。
***
出租房重新安静下来。
路由器放在柜子上，指示灯规律地闪着。电脑还开着，文档停在刚才测试时翻过的那一页。
林静回到厨房，打开冰箱。
青菜、鸡蛋，还有一盒没拆封的豆腐。
她站着看了一会儿，拿出两个鸡蛋，后来又放回去一个。
水烧上以后，她回客厅收杯子。
曹阳用过的那只玻璃杯里，还剩一点很浅的水。杯口干净，放的位置也规矩，没有像从前那样搁在桌边等她收拾。
她将杯子拿到水池，拧开水龙头。
冲了两下，又关上。
其实他今天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
带来路由器，配合安装，连好电脑，然后去忙自己的工作。
从前这样的一个上午，她甚至不会认真记住。
可如今他一走，屋里每件刚被他碰过的东西，都显得比别处清楚。
林静擦干手，坐到电脑前。
桌角那张便笺还在。
她看着上面的字，忽然想起许知夏那台四千多块的新电脑。
他是不是也这样，替她把该装的东西装好，问她还缺什么，再耐心地等她试一遍？
那姑娘大概会道谢，会认真听他说，也会在他忙了一天以后，问他饿不饿。
林静将便笺往旁边挪了一点。
这只是她的想象。
可那台电脑是真的。
曹阳这几天一点点好起来，也是真的。
她拿起手机，点进两个人的对话框。
最新几条仍是地址、预约时间和路由器的照片，井井有条，看不出任何暧昧，也没有多余的情绪。
林静慢慢打出一句话。
“你最近，到底在忙什么？”
光标停在问号后面。
工作室的单子，备货、交付，还有老邱那边的事，他刚才已经说了。
再问一遍，像是自己没有听。
她盯着屏幕，终于承认，自己想问的并不是这些。
他什么时候又开始认真吃饭，什么时候睡得好起来，哪一天谈成了第一笔生意，又是在什么时候，开始愿意把那些紧绷着的话说开。
这些，她都不是最先知道的人。
厨房里的水开了，锅盖轻轻跳了两下。
林静将那句话删掉，重新输入。
“网能用了，今天谢谢你。”
消息发出去，她起身去下面。
***
曹阳看到消息时，已经到了仓库附近的小饭店。
他点了份饭，等餐的空当，将阿成补来的照片和采购记录对了一遍，又与沈棠确认了下一步备货核对的安排。
林静的消息跳出来。
他回了句：“能用就好。”
随后将手机放到桌边。
老板端来饭，曹阳接过，说了声谢谢。
刚吃两口，许知夏发来一条消息。
“我这边还没通知，忍住了，没去问。”
曹阳看着那句话，嘴角弯了弯。
“才周三。先吃饭，别盯着手机。”
她回得很快。
“那你吃了吗？”
他拍了张面前的饭，发过去。
“正在吃。下午核货。”
许知夏看完，回了个点头的表情。
“好，忙完再聊。”
曹阳放下手机，继续吃饭。
饭还热着，下午的事情也已经排好。
而另一边，林静坐在小桌前，看着那句“能用就好”，没有再回复。
屏幕暗下去，她伸手碰了一下，又亮起来。
两个人的对话，仍停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