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寒凉，摊边灯光昏黄摇曳，油烟混着夜色扑在脸上。
程广源闷不作声地点了几串烤串、几瓶冰啤酒，沉默地拉开瓶盖。
程潇潇也不跟他闹了，几瓶酒下肚，她脑子彻底昏沉，眼底泛红，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程广源，你恨我吗？”
他没说话，自顾自撸着串儿。
程潇潇也不需要他的回答，继续说道：“我那时候……特别恨你，恨你妈。可现在我觉得，你最惨。你什么都没做错，凭什么跟我一样倒霉。”
程广源拿着烧烤签子敲了敲她的碗沿：“你喝多了。”
“我没喝多。”
她低着头，声音含糊又沙哑，带着浓重的醉意，慢慢吐出了这一年来压在心底、从未对人说过的心事。
最开始认识王斌在一起的时候，她手里头还宽裕得很。
那时候的王斌，是真的把她捧在手心里疼。
他耐心、温柔、体贴入微，二十四小时围着她转，事事顺着她、哄着她。
她任性、骄纵、耍小脾气，哪怕无理取闹，他也从来不会烦，无条件包容她所有的坏性子。
他带她泡吧、喝酒、熬夜、疯玩，教她怎么在震耳的音乐里放空自己。
每当她在酒吧喝到微醺上头，所有的委屈、原生家庭的遗憾、不被爱的难过，全都能暂时抛在脑后。
那是她这辈子，最轻松、最无忧无虑的一段日子。
不用纠结父亲的冷漠、继母的苛待，不用活在无休止的猜忌与委屈里。
那一刻，她只觉得自己被爱着，被放在心尖上。
她沉溺在这份从未拥有过的温暖里，彻底沦陷。
后来，她的钱慢慢见底。
她从小高傲，拉不下脸再回家找父亲伸手要钱。
他们再也住不起高档五星级酒店，从奢靡的高档居所，搬进了狭小逼仄的老旧出租屋。
起初，王斌依旧待她如初，半点没变。
她还傻傻安慰自己，真好，就算落魄，他也不会丢下自己。
可没多久，程父骤然离世，程家彻底倒塌，昔日荣光尽数化为泡影。
那天消息传来的时候，她躲在出租屋里整整哭了一夜。
她其实很想回去，想送父亲最后一程。
可她不敢。
这么多年，她一直偏执地认定父亲不爱她，偏心程广源母子，认定自己是这个家多余的人。
她离家出走，父亲也没来找过她，她怨恨、抵触。
她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站在葬礼上，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那个笨拙爱她、却被她怨恨了一辈子的父亲。
年少的倔强、幼稚的赌气、无处安放的委屈，最终都变成了终生的遗憾。
可世上，从来没有后悔药。
程家败落、家破人亡之后，王斌对她的态度，肉眼可见地一点点冷了下去。
温柔变少，耐心耗尽，眉眼间渐渐多了不耐与算计。
再后来，他开始演那场精心策划的苦肉计。
他哭着回来，红着眼眶，满脸悔恨无助地告诉程潇潇，自己一时冲动失手打伤了跟着的大老板。
对方索要巨额赔偿，他根本无力承担。
要么赔钱，要么就被打断双腿。
他一遍遍跟她说：潇潇，我只有你了。
潇潇，你救救我，我不能残废。
潇潇，我以后一定加倍对你好，一辈子补偿你。
他不断PUA她，一遍遍给她洗脑：
你现在家破人亡、一无所有，全世界只有我不离不弃陪着你。
你如果不帮我，我就毁了，我们就彻底完了。
你就当为了我们的以后，忍一时，我这辈子都欠你。
那时候的程潇潇，早已被爱情蒙蔽了心智。
家人尽失、众叛亲离，王斌是她黑暗人生里唯一的光，是她仅剩的依靠。
她怕失去这份唯一的温暖，怕重新变回孤身一人。
所以，她咬着牙点头，为了他，答应去陪那个老板一个月。
那一个月，她日日活在惊恐与屈辱里，夜夜辗转难眠，身心俱碎，硬生生熬了过来。
她以为自己救了他，以为他们能熬过难关，苦尽甘来。
可她万万没想到，这从头到尾，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那位老板根本不是王斌打伤的。
对方是惹了其他人，躲在出租屋养伤爱疯头，身边无人伺候。
曾经偶然见过一次容貌出众的程潇潇，心生贪念，便和王斌达成了一场肮脏交易。
一场用她的身体、她的尊严，换来的交易。
她哭着闹着要和王斌分手。
可王斌太会拿捏人心了。
他摆出高高在上的姿态，让她滚！
说她就这点事都不愿意为他做。
说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他们的未来。
他又不像朱贤让沈娇娇去卖那样逼着她去卖，他不过让他陪了一个男人一个月而已。
他说：你以为我不心疼吗？你以为我把我的女人送到别人的男人的床榻上，我就不难受吗？可是程潇潇，爱情是需要柴米油盐的。没有钱，我们会饿死。我们会连这廉价的出租屋都住不起。
程潇潇当时跑了出去。
就像那时候在家一样，收拾着行李离家出走。
可是他和爸爸一样，他没有来追自己，也没有来找自己。
那个时候的她身无分文，她在外面待了一天，又灰溜溜的跑了回来。
最后哭着求他原谅的变成了自己。
说到这的时候，程潇潇的眼中泛出了泪花，她问程广源：“我是不是很傻？那天我抱着他哭了一晚上，眼睛都哭肿了，他才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原谅了我。我当时真的以为是我不懂事，是我的错。”
之后的几个月，王斌又恢复了温柔体贴的模样，对她百般呵护。
紧接着，他又布下了最后一步棋。
他告诉她，他不想再浑浑噩噩瞎混日子，他想正经做笔大生意，安稳赚钱，给她一个真正的家。
只是他征信早已烂黑，名下无法贷款，寸步难行。
他又开始软磨硬泡、深情施压：
潇潇，只有你能帮我。
你的征信干净，只有你能贷出本钱。
等生意成了，我立刻娶你，我们彻底摆脱现在的苦日子。
你相信我，我这辈子绝对不会再负你。
他画尽了大饼，哄得她满心憧憬未来。
被爱意和希望冲昏头脑的程潇潇，毫无防备，真的傻乎乎拿着自己的身份证，给他贷了巨额款项。
可贷款下来没几天，王斌彻底消失了。
人间蒸发，杳无音信。
直到高利贷债主找上门，她才彻底惊醒。
那些人凶神恶煞。
要么，立刻还清巨额欠款。
要么，就任由他们摆布，用别的方式抵债。
她后来才知道，那债主，就是鎏光会所背后的老板。
她虽未见过幕后老板，却见识了他们令人胆寒的手段。
他们拿捏得住所有走投无路的人，有无数种阴狠的办法逼人为奴，甚至能用白面、胁迫、控制，把人彻底困死在泥潭里，永世不得翻身。
她一无所有、无人可依、无路可逃。
为了还债，为了活下去。
她只能自愿去卖。
话说到最后，程潇潇喝得双眼模糊，鼻尖通红，泪水砸在冰凉的桌面上，碎成一片狼狈。
“哥，我真的……好累啊。”
程广源伸手把她的啤酒瓶拿过来，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
他知道，程潇潇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他也有很大的原因。
她不是傻，她是太缺人疼了。
所以王斌那点廉价的温柔，那点虚情假意的嘘寒问暖，就轻易撬开了她所有防备，成了她救命的浮木。
“傻子……”
他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妈……我妈上个月跟人跑了。我连她去哪都不知道。”
程潇潇惊讶地抬起头，泪眼朦胧的看着他。
“我一个人在学校里硬撑着。学费交不起，饭卡里连个肉菜都打不了，同学看我的眼神跟看要饭的一样。”
原来，这世间，他也只有自己一个亲人了。
她再也忍不住，微微倾身，主动伸手，轻轻抱住了程广源。
单薄颤抖的身躯贴在一起，两个被命运狠狠碾碎的人，终于找到了唯一的依靠。
程广源僵硬了一瞬，下一秒，抬手狠狠回抱住她。
晚风萧瑟，夜市喧闹依旧，周遭人来人往、灯火热烈。
或许，等明天酒醒，天亮人醒，尴尬、隔阂、狼狈、尖锐的相处模式，一切都会恢复原样。
他们依旧是互相拖累、彼此怨怼、在烂泥里互相撕扯的兄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