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委大院的台阶上，风有点大。
孟德海的警服下摆被风吹得往后贴。
他往前凑了半步。距离陆景明不到一米。
手伸进裤兜，摸出一个红色的软纸盒。中华。
拇指在盒底一弹，拆开封口。抖出一根。
孟德海双手递过去。
“陆局。”他干笑了一声。“这回京海的天，是真晴了。”
陆景明转过身。
目光落在孟德海指尖的那根中华烟上。
没接。
手依然插在藏青色夹克的口袋里。
孟德海的手悬在半空。有点尴尬。
他讪讪地想把烟收回去。
“天是晴了。”陆景明开口。嗓音被风吹得有些散。
“孟局的电话，打通了吗？”
孟德海动作僵住。
食指和中指无意识地用力。那根中华烟被掐瘪了半截。
他咽了口干沫。
“陆局，早上手机电池老化了，在办公室充电。没听见……”
陆景明直接打断他。
“你跟安长林在市局指挥中心，盯着大屏幕看了一宿。”
这句话像一盆带冰碴子的冷水。
从孟德海头顶直浇到脚后跟。冷透了。
他觉得贴身的保暖内衣瞬间被冷汗打湿，粘在脊背上。很难受。
“建安路的安全屋。海蓝江畔的查抄。市长办公室的抓捕。”
陆景明往前走了一步。逼近孟德海。
“市局没出一个人。全是我从临海市调来的异地武警。”
孟德海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
“你这个市局一把手，坐在监控器后面，稳如泰山。”
陆景明目光像刀。刮在孟德海脸上。
“你在等。”
“等我跟赵立冬拼个鱼死网破。等我这个燕京来的空降兵，被地头蛇咬断喉咙。”
陆景明抬起手，指了指身后的市委大楼。
“我要是栽了。你孟德海干干净净。给省委写份检讨，痛心疾首地说这都是我陆景明一意孤行。”
“我要是赢了。就像现在。”
陆景明看着孟德海那张皱纹纵横的老脸。
“你拿着中华烟，跑到这台阶上来表忠心。套近乎。”
“然后顺理成章地，接管赵立冬空出来的人事盘子。”
“太极拳打得真好。坐山观虎斗，进可攻，退可守。”
几句话。把孟德海的底裤扒得干干净净。
孟德海脑门上全是汗。黄豆大的汗珠顺着眼角往下滚。
流进眼睛里，辣得发酸。
他不敢擦。
眼前这个年轻人，才二十多岁。
但这洞察人心的狠辣，比省委那些混了几十年的老狐狸还要命。
这根本不是什么下来镀金的基层干部。
这是个满级怪物。
“陆局……工作有疏忽，我向局党委检讨。”
孟德海声音发涩。嗓子像吞了沙子。
他在京海公安系统经营这么多年，第一次感到这么无力。
引以为傲的城府，在绝对的降维打击面前，像个笑话。
“京海不需要明哲保身的官僚。也不需要两头下注的聪明人。”
陆景明收回目光。转身看向台阶下方。
“明天早上八点。市局所有科级以上干部的履历，放我办公桌上。”
“谁能干事，提谁。占着茅坑打太极的，全给我脱衣服走人。”
剥夺人事权。
这是直接抽孟德海的底火。
孟德海连挣扎的念头都没敢起。双腿发软。
他胡乱从裤兜里掏出纸巾，在脑门上用力抹了一把。
“明白。坚决执行陆局指示。”
孟德海低下头。腰弯出了一个平时绝不会有的弧度。
“以后市局上下，唯您马首是瞻。”
彻底服软。京海的白道，在这一刻被陆景明牢牢捏在了掌心。
一周后。旧厂街菜市场。
鱼摊还是那个鱼摊。但没人敢在那儿讨价还价了。
高启强换掉了一身鱼腥味的旧皮衣。
穿着一套崭新的银灰色西装。打着酒红色的领带。
他坐在鱼摊旁边的红色塑料凳上。抽着雪茄。
唐小龙和唐小虎弯着腰，一左一右站在他旁边。
唐小虎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账本。
“强哥，白金瀚那边的场子全盘下来了。徐江以前的马仔，也都认了门。”唐小龙赔着笑脸。
高启强吐出一口青烟。烟雾在空气里散开。
“告诉底下人。收保护费、逼良为娼的买卖，全停了。”
他把雪茄从嘴里拿出来，在摊位的铁架子上敲了敲烟灰。
“陆局长在上面看着咱们。谁敢动歪心思，我亲自剁他的手。”
他想起那个雨夜，陆景明踩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军靴。
打了个寒颤。
高启强知道自己只是一把刀。刀就得有刀的觉悟。
听话，才能活。
两公里外。下沙街。
强盛小灵通专卖店。
玻璃门擦得很亮。店里的玻璃柜台里摆满了新款手机。
高启盛坐在收银台后面。手里拿着一个黑色计算器。
“啪啪啪。”手指飞快地敲击按键。
数字在小屏幕上跳动。算出来的利润，让他一阵烦躁。
太慢了。这点蝇头小利，跟捡破烂有什么区别？
他把计算器推到一边。抓起桌上的一把瓜子，在手里捏碎。瓜子壳扎着掌心。
门外。几个染着黄毛的混混路过。
隔着玻璃门，冲里面鞠了个躬。
大喊了一声“盛哥”。
高启盛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没理他们。
他知道。这声盛哥，不是叫他的。
是叫高启强弟弟的。
他心底像有团火在烧。烧得胃口发疼。
他高启盛是省城大学的高材生。脑子比谁都好使。
凭什么现在要靠一个卖鱼的大哥来罩着？
大哥风光无限。道上的人见了都要点头哈腰。连市局的人都对他客客气气。
而自己呢？只能守着这个破店。
连陆局长的面都没资格见。别人只当他是个靠哥哥的废物。
他不服。
嫉妒像毒草一样在暗处疯长。
他要干一票大的。
证明自己比大哥强。证明自己也能在京海呼风唤雨。不需要看任何人的脸色。
高启盛拉开收银台抽屉。
拿出一个银色的摩托罗拉翻盖手机。
这手机里没存家人。只有几个他私下背着高启强接触的道上人。
他翻出一个叫“光头勇”的联系人。按下拨号键。
响了三声。接通。
“盛哥？”电话那边很吵，有震耳的低音炮音乐。
高启盛捂着另一只耳朵。压低声音。
“勇子。你上次说的那批彩色糖果，还有货吗？”
电话那边的音乐声瞬间变小。光头勇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盛哥，你开玩笑吧。强哥发了话，旧厂街和白金瀚，沾粉的剁手。”
高启盛手指猛地抠紧木制桌面。
指甲在木纹上刮出刺耳的声响。木刺扎进指缝。
“我姓高！这生意我说了算还是他说了算！”
高启盛对着话筒低吼。脸部肌肉扭曲。
“我手里有条新线。你把货给我送来。十公斤的量。现金结账。”
光头勇沉默了几秒。贪婪战胜了恐惧。
“行。盛哥有魄力。明晚十二点，城南废钢厂交货。”
“咔。”
高启盛合上翻盖手机。
他靠在老板椅上。胸口剧烈起伏。
玻璃窗外，阳光很好。
黑框眼镜后面，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着偏执和疯狂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