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景明没说话。他伸出手，一把拍开赵立冬指着自己鼻子的短粗手指。
“啪。”
清脆的一巴掌。赵立冬手背瞬间红了一片。
没等赵立冬发作，陆景明从腰间抽出一副锃亮的银色手铐。
他往前跨了半步，左手按住赵立冬的肩膀，往下死死一压。
赵立冬膝盖一软，半跪在红木办公桌前。
“咔哒。”
齿轮咬合。冰冷的金属环死死卡进赵立冬肥胖的手腕里。肉被勒出一道红印。
“陆景明！你敢铐我！你他妈疯了！”赵立冬拼命甩手，手铐撞在桌角，叮当响。
陆景明没理他。
“嗡——嗡——”
夹克内兜里，那部红色的保密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铃声很沉闷。但在落针可闻的办公室里，刺耳得要命。
陆景明掏出手机。屏幕上闪烁着一个没有备注的内部短号。
赵立冬猛地抬起头。他像一条濒死的狗，死死盯着那个号码。
原本灰败的脸上，突然涌起一阵病态的潮红。
“是省委！是何副书记的专线！”
赵立冬扯着嗓子大笑起来。唾沫星子喷在实木桌沿上。
“接啊！你不是牛吗！有种你接电话！”他晃着戴手铐的手腕。“我看你今天怎么把我带出这栋楼！”
陆景明看了一眼屏幕。拇指往右一划，接通。
食指顺势点开免提键。再按下通话录音。
动作行云流水。
他把那部红色手机扔在宽大的办公桌上。自己拉开那把真皮转椅，大刀金马地坐下。
“我是陆景明。”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传来一个缓慢、带着点沙哑的中年男声。
“景明同志。我是省委副书记，何国华。”
官腔打得很足。声音不大，却透着常年居于上位者的压迫感。
门外走廊里。几个悄悄探头的市委处长听到这个名字，吓得立刻缩回脑袋。
连呼吸都屏住了。
“何副书记有指示？”陆景明身子靠在椅背上。
“指示谈不上。京海的工作，省委是一直关注的。”何国华咳嗽了一声。
“立冬同志在京海干了十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地方经济能有今天，他是有带头作用的。”
赵立冬听着电话里的声音，腰板瞬间直了起来。
他盯着陆景明，咬着牙冷笑。
那意思很明显：听见没，省委在保我。
陆景明没看他。手指在红木桌面上敲了两下。
“何副书记，有话直说。我这边正办案子。”
电话那头又停顿了一下。似乎没料到这个燕京来的特派员这么不讲官场礼仪。
“景明同志，办案要讲究方式方法。更要顾全大局。”
何国华的声音冷了三分。
“市委一把手被带走，京海的天会塌。老百姓会恐慌。外资也会跑。”
“我的意见是，事情先压下来。人，你先放了。有什么问题，省委派调查组下来核实。内部解决。”
这是明着施压了。用大局压人。
赵立冬扬起下巴，把戴着手铐的双手往前一伸。
“陆副局长，听见领导的指示了？还不赶紧给我解开。”
陆景明看着赵立冬得意的丑态。他拿起桌上的半包中华烟，抽出一根。
没点燃。在手指间把玩。
“何副书记。大局是什么？”
陆景明对着手机麦克风，声音不大，字字如铁。
“是建安路安全屋里那三箱准备烧掉的假账？还是海蓝江畔墙缝里的五百万外汇？”
“还是这十年来，被建工集团敲骨吸髓的京海老百姓？”
电话那头传来茶杯磕在桌子上的闷响。何国华怒了。
“陆景明！你要搞清楚你在跟谁说话！这是临江省委的决定！”
何国华声音拔高。
“你不顾大局，执意破坏地方稳定。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你马上停止行动，向省政法委作深刻检讨！”
门外的官僚们已经开始发抖了。省委副书记发火，京海官场得地震。
赵立冬脸上的笑意彻底憋不住了。他准备站起来。
“咔哒。”
陆景明按下了金属打火机。蓝色的火苗窜起。
他点燃香烟，深吸了一口。白色的烟雾喷在红木桌面上。
“何国华。”陆景明连职务都不叫了，直呼其名。
电话那头瞬间死寂。
“党纪国法，就是最大的大局。”
陆景明声音冷得像冰碴子。
“燕京让我下来，不是来听你打官腔和稀泥的。是来掀桌子的。”
“赵立冬今天必须进看守所。天王老子来了也拦不住。”
何国华在电话里喘着粗气。“你……你放肆！真以为燕京能保你一辈子？强龙压不过地头蛇！”
“那是你们蛇太小。”陆景明弹了弹烟灰。
“忘了告诉你，刚才的通话我录音了。录音文件会直接抄送燕京中纪委。”
陆景明看着手机屏幕。“何副书记，如果查出你和赵立冬的账目有牵连。”
“这副银手镯，我亲自去省委给你戴上。”
没等对方再憋出一个字。
陆景明一根手指戳在屏幕上。
“嘟——”
电话挂断。干脆利落。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死寂。只有中央空调出风口发出嘶嘶的声音。
赵立冬的笑容僵在脸上。
维持着半站起身的姿势，像一具突然断电的木偶。
他以为的救命稻草，不仅没拉他一把，反倒被陆景明直接一脚踩进泥里。
甚至连省委副书记，陆景明都敢威胁抓人。
这是什么背景？这他妈是个活阎王。
赵立冬双腿一软。
“砰”的一声，重重跌回地板上。
这回是真瘫了。
他面如死灰，眼神涣散。嘴唇哆嗦着，连一句完整的狠话都拼凑不出来。
走廊外，死一般的安静。
几个偷听的市委领导，后背全被冷汗浸透了。
陆景明那句“亲自去省委给你戴上”，像一记重锤，把他们心里最后一点侥幸砸得粉碎。
这个燕京来的特派员，根本不按官场规矩出牌。
“带走。”陆景明站起身，把烟头摁灭在桌上的青花瓷烟灰缸里。
两名全副武装的异地武警大步跨进办公室。
一左一右，架住赵立冬的胳膊。
像拖一袋发霉的面粉一样，把他从地上拖起来。
赵立冬没有挣扎。他的精神防线已经被陆景明那通电话彻底击溃。
皮鞋在木地板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
武警押着赵立冬走出办公室，穿过长长的走廊。
走廊两侧，市委的干部们贴着墙根站了一排。
没人敢抬头。没人敢出声。
十几年来在京海市呼风唤雨的土皇帝，就这么像条死狗一样被拖走了。
上午十点。
京海市委大院。
阳光毫无遮拦地砸在花岗岩台阶上。有些刺眼。
两辆防爆装甲车停在楼下。
后车门打开。武警把赵立冬塞了进去。
“哐当”一声，厚重的铁门锁死。
警笛声骤然拉响。刺破了市委大院沉闷的空气。
车队浩浩荡荡地驶出大门。
陆景明双手插在夹克口袋里，站在高高的台阶最上方。
风吹乱了他的头发。
他看着空荡荡的广场。
建安路安全屋被抄。三号沙场被端。王秘书被捕。赵立冬落马。
京海最大的保护伞，在不到三十个小时内，碎了一地。
头顶上那块压了京海十几年的乌云，终于被捅破了。
身后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陆局。”
声音有些干涩。带着浓浓的复杂情绪。
陆景明没回头。他听出了这是谁的声音。
市局局长，孟德海。
孟德海穿着笔挺的警服。慢慢走到陆景明侧后方，停住。
距离拿捏得刚刚好。既不过分亲昵，也不显得疏远。
孟德海看着大门口那道已经消失的警车尾灯。
眼角的皱纹深深刻在皮肤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