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灼把杯子往桌上一搁。
“沈杳杳。”
她转头。
“我说错了吗？”
席上有人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裴灼想训她，却又想起车里她说的那些话。
你这个人，我也不要了。
那句话横在胸口，怎么都咽不下去。
他从前不怕她闹，怕的是她不闹。
人一旦不闹，便像把门关上了，他站在外头，连砸门的由头都找不到。
门外传来丫鬟的通禀。
“乔小姐来了。”
屋里声音立刻收了。
沈杳杳握着茶盏的手停了停。
乔婉宁。
前世她穿着一身病弱的浅青衣裳，在她与裴灼大婚那日进门，当着满堂宾客说出当年救命之恩的真相。
那一刻，卫氏脸上的血色退尽，裴灼看她的目光全是厌恶。
裴宴没有替她说一句话。
后来流放岭南，她常在半夜梦见那一幕，红烛高燃，喜帕落地，所有人都在看她。
像看一个偷来半生富贵的小贼。
雅间门被推开。
乔婉宁扶着婢女进来，浅青披风衬得她脸色更白，唇上没什么血色，偏偏眼睛清亮。
她从来不像旁人那样张牙舞爪，她柔弱，识礼，懂分寸，连刀都藏在软帕子里。
“婉宁给各位赔罪，路上马车坏了，来迟了一步。”
她穿着一身藕色长裙，眉眼含笑，我见犹怜。
屋里的公子哥们立刻都站了起来，纷纷嘘寒问暖。
“乔小姐快坐，不过是小事。”
“就是，我们也是刚到。”
众星捧月般，乔婉宁被让到了裴灼身边的位置上。
裴灼忙替她拉开椅子。
“坐这儿。”
那本该是她的位置。
沈杳杳看见了，心口却没疼。
只觉得荒唐。
她从前为了这个位置哭过闹过，如今再看，也不过是把椅子。
她反而松弛下来，执起筷子，旁若无人地夹了一块水晶肴肉。
“沈小姐似乎一点也不意外？”
乔婉宁坐定后，目光柔柔地落在她身上。
所有人的视线又重新聚焦过来。
沈杳杳咽下嘴里的肉，抬起眼，笑了笑。
“意外什么？”
她反问，“乔小姐与我表哥青梅竹马，情谊深厚，你来，不是理所应当的吗？”
这话一出，满座皆惊。
谁不知道沈杳杳把裴灼看得跟眼珠子似的，谁多看一眼她都要发脾气，今天这是怎么了？
乔婉宁脸上的笑意也僵了一瞬。
裴灼更是眉头紧锁，他完全看不懂她了。
“倒是诸位，”沈杳杳放下筷子，目光扫过那群等着看好戏的公子哥，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今日这顿饭，是散伙饭，还是鸿门宴？”
“沈小姐这话说的，”一个公子哥讪讪一笑，“我们就是许久没见二公子，聚一聚。”
“是吗？”
沈杳杳端起酒杯，“我怎么听说，你们打算给我个下马威，好让我主动退婚，别挡了有情人的路？”
她说话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地落入每个人耳中。
屋里霎时一片死寂。
没人想到她会把话挑得这么明。
“噗嗤。”
不知是谁先笑了一声，气氛顿时松动下来。
“表妹这性子，够辣，我喜欢！”
之前那王公子笑道，“我们哪敢啊，就是好奇，到底什么样的仙女，能让咱们裴二公子茶不思饭不想的。”
“如今一见，才知传闻误我。”
另一个李公子也接话道，“什么骄纵蛮横，我看表妹这是真性情，比京里那些扭扭捏捏的假面人有趣多了。”
“就是就是，表妹，我敬你一杯，就为你这爽快劲儿！”
原本准备刁难她的人，此刻都倒戈相向，一口一个“表妹”叫得亲热。
他们发现，这个沈杳杳压根不是传闻中那个只会恃宠而骄的草包美人。
跟她聊天，比跟那些只会吟诗作对的才女，或是温婉贤淑的大家闺秀，要痛快得多。
沈杳杳也来者不拒，跟这群纨绔子弟插科打诨，推杯换盏。
她酒量本就好，此刻心情放开了，更是千杯不醉。
不过半个时辰，雅间里已经笑闹成一团，那群狐朋狗友简直要把她当成亲妹妹来疼。
裴灼坐在中间，越听越不对劲。
这些人本是他叫来给沈杳杳难堪的，怎么一顿饭没吃完，倒像全成了她的熟人。
她从未在他面前这样笑过。
她以前的笑，总是带着讨好，带着小心翼翼。
如今她不讨好了，不小心了，那笑容反而明媚得晃眼。
更碍眼的是，王公子又往沈杳杳那边靠了靠。
不知他说了句什么，逗得她哈哈大笑，身子一歪，险些倒进对方怀里。
“沈姑娘日后在女学授课，外人能旁听吗？”
裴灼冷声道：“你想挨山长的戒尺？”
王公子笑道：“我替家中妹妹问问。”
沈杳杳瞥他一眼。
“你若真有妹妹，明日让她拿帖子来，我教她辨音。”
“若没有呢？”
“那便先去求菩萨赐一个。”
满桌笑声压不住。
裴灼盯着那少年，像要把人从椅子上拎出去。
乔婉宁轻咳两声。
屋里立刻静了。
裴灼转身替她递帕子，动作熟练。
沈杳杳垂眼喝茶。
看吧，他会照顾人的。
只是从前不会照顾她。
乔婉宁缓过那阵咳，忽然看向沈杳杳发间的银簪。
“沈姑娘这支簪子，好别致。”
沈杳杳指尖停在杯壁上。
“旧物罢了。”
“是裴大人送的？”
屋里又静。
裴灼的视线落到她发间。
那支银簪样式简单，尾端刻着细细的缠枝纹，他从前见过许多回，却从未问过来处。
此刻乔婉宁一提，他才觉得刺眼。
沈杳杳抬头。
“乔姑娘为何这样问？”
乔婉宁轻轻一笑。
“我幼时见过相似的纹样，像镇国公府早年给恩人备下的谢礼。”
恩人二字落下，沈杳杳掌心凉了。
前世那场婚宴，也是从这样一句话开始的。
裴灼放下帕子。
“婉宁，你见过？”
乔婉宁没有答他，只从袖中取出一枚旧银铃，放在桌上。
银铃声轻轻一响。
沈杳杳盯着那枚铃，茶水从杯沿漫出来，湿了她的指尖。
乔婉宁抬眼看她，声音仍旧柔和。
“沈姑娘，当年那条河边，你可还记得这枚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