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德女学的考校设在听雨堂，窗外竹影落在青砖上，风一过，满室都带着淡淡水气。
沈杳杳到的时候，考校已经开了一半。
廊下坐着七八个候考的姑娘，个个钗环齐整，见了她这身素净打扮，有人笑出了声。
“这也是来考西席的？”
“怕不是走错了门。”
沈杳杳没接话，只安安静静坐在最末的位子上，把袖中那块玉牌往里掖了掖。
管事嬷嬷姓周，五十来岁，说话干脆。
轮到她，周嬷嬷翻着名帖问：“沈杳杳？明德没听过这号人，你师从何处？”
“家中长辈教的，无师承。”
堂上静了一瞬。
周嬷嬷放下名帖，“无师承也敢来考西席？姑娘，明德的女先生，教的可都是官宦千金。”
“那便请嬷嬷考我。”
沈杳杳垂着眼，“行与不行，考过再说。”
廊下的姑娘们又笑作一团。
周嬷嬷倒没恼，抬手示意乐师，“考《采莲》，你跳得起便跳。”
乐声起，沈杳杳提裙入场。
月白裙摆随着步子散开，像江南清晨未散的雾。
采莲舞讲的是水乡姑娘采莲归家，最忌卖弄腰肢，沈杳杳便收了从前讨人注目的劲儿，只把步子放轻，把腕子放软。
掌事嬷嬷原本端着茶，看到她转身采莲那一段，茶盏停在唇边。
只见女子眉眼干净，不带半分献媚的意思，倒像真从江南的画舫里走出来的人。
整个人轻得像被风托起来的一片莲瓣。
裙裾翻飞间旋成一朵朵绽开的莲。
乐声收尾，收袖，俯身，一气呵成。
掌事嬷嬷放下茶盏，“沈姑娘，我问你，女学学生若嫌曲谱枯燥，你怎么教？”
“先教她们听。”
“听？”
“听曲中节拍，听采莲人的脚步，听风过荷叶，若先逼她们背谱子，只会越学越厌。”
女教习笑了，“倒会哄小姑娘。”
沈杳杳摇头，“不是哄，是让她们知道，雅乐不是关在书里的东西。”
掌事嬷嬷看她，“那若有学生仗着身份不肯学呢？”
沈杳杳答得慢，“先问她想学什么，再告诉她，想学什么都得有基本功，郡主也好，贵女也好，笛孔不会因身份少按一个。”
堂内几人都笑了。
掌事嬷嬷终于点头，“这雅乐西席的位子，非你莫属！”
沈杳杳怔了怔，“嬷嬷的意思是，我考过了？”
女教习取来契书，笑答，“每月五十两白银束脩，逢单日授课，辰时到，午后散，若遇宫中大考，另有赏银。管一顿午膳。你若应下，今日便签红泥契书。”
五十两。
沈杳杳捏着自己的袖口。
国公府给她的月例是二十两，前世还常被她挥霍得一干二净。
这五十两，是她一个人挣来的。
“嬷嬷，”她嗓音发紧，“我签。”
红泥契书一式两份，按了手印，周嬷嬷收起一份，把另一份推到她面前。
“收好，明日不必来，后日开始授课。”
“多谢嬷嬷，多谢诸位教习。”
沈杳杳双手接过那张纸。
墨迹还没干透，她的指尖停在落款处，停了许久。
寄人篱下十年，头一回，有一样东西完完整整写着她自己的名字。
眼眶热得厉害，她低头敛衽，“多谢嬷嬷成全。”
“谢什么，是你自己有本事。”
周嬷嬷笑，“往后你就是明德请来的先生。”
从女学出来，日头已经偏西。
翠微迎上来，“姑娘，成了吗？”
沈杳杳点头，“成了。”
翠微眼睛亮起来，“真的？姑娘要做先生了？”
“嗯。”
“那夫人知道了，定要高兴。”
沈杳杳脚步慢下来，“先别告诉舅母。”
翠微愣住，“为什么呀？”
“等我想好怎么说。”
“那大公子呢？”
沈杳杳摸了摸袖中玉牌，“也先别说。”
车到国公府所在的巷口，车夫忽然勒了缰。
“姑娘，前头有车挡着道。”
翠微掀帘看了一眼。
“二公子？”
裴灼坐在马车上，骑装半敞，腰间赤缨刀晃着红穗。
裴灼走到车前打量她，“穿成这样，给谁看？”
“我去应考雅乐西席。”
他像听了天大的笑话。
“沈杳杳，你又在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
“就你？你那娇滴滴的身子，从前练个舞都要人伺候半天，能吃得了教书的苦？”
他把纸拍回她手里，“别是去丢我们裴家的脸吧！”
“裴家的脸，”沈杳杳把契书收回袖中，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跟你有什么相干？”
裴灼脸上那点讥诮收了。
“你什么意思？”
“婚事未成，我是沈家的女儿。”
她掀裙下车，绕开他往府门走，“二公子还是少管我的闲事。”
她走出七八步，手腕忽然被人从背后攥住。
裴灼的力道大得吓人，攥得她腕骨生疼，“站住，谁准你走的？”
“你放开。”
沈杳杳回头去掰他的手，掰不动。
“跟我去陪几个朋友吃饭，”裴灼拽着她就往那辆华车走，“他们都想见见你，正好也省得你成日宅在府里给我惹事。”
“我不去。”
“由得了你？”
沈杳杳被他半拖半拽地拎到车前，脚蹬都踩上了，她还在挣。
“裴灼，”她咬着牙，一字一顿，“光天化日你敢强带我走，我告诉舅舅去。”
“告去啊。”
裴灼把她塞进车厢，自己跟着跨上来，“我爹如今还不知道人在哪儿呢。”
车帘落下，车轮碾过青石，轱辘辘地动了。
沈杳杳跌坐在车角落里，捂着手腕，胸口起伏得厉害。
腕上五道红痕，火辣辣地疼。
车窗外，国公府的朱门已经退到看不见的地方。
“你要带我去哪儿？”
“望仙楼。”
裴灼翘着腿坐下，“我那几个朋友都在那儿等着，包了顶上的雅间。”
“你的朋友，见我做什么？”
“他们好奇呗，听说我未婚妻生得好，非要见见。”
裴灼说着扭头看她，“你今日是怎么了，说话跟淬了冰碴子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