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去吃饭，别的事以后再说。”
裴灼扣着她的腕子，掌心热得发烫，沈杳杳疼得指尖蜷起，却没有再挣。
她抬眼看他，睫毛上还沾着水意。
“二公子若怕我在楼下闹起来，便松手，我自己走。”
裴灼被她这声二公子刺得脸色难看，手上力道松了半分。
“你最好真能安分。”
沈杳杳抽回手，将袖口往下拉了拉，遮住腕上红痕。
“我今日已经够安分了。”
车帘掀开，望仙楼里的人声与酒香一并涌来。
楼上雅间早有人候着，门才推开，里头的说笑声便停了一瞬。
沈杳杳跟在裴灼身后进去。
这屋里坐着的七八个人，她竟一个也认不得。
从前裴灼带她出来，席上多是裴家旁支或军营旧友，哪怕不熟，也能叫出姓氏。
今日不同。
这些人衣冠清贵，言谈间带着乔家那一圈人的习气。
有人先笑了。
“哟，二公子可算来了，我道是什么天仙把魂勾走了。”
有人笑着打圆场，“这便是……表妹吧？”
裴灼用脚勾了一把椅子坐下，“说话客气些。”
语气带着熟稔。
那人举杯告饶，视线却没收回。
传闻中嚣张跋扈的沈家小姐，竟穿得如此素净。
不施粉黛，乌发半挽，清丽得像雨后池塘里刚探出头的莲花苞。
可这身段……
京中贵女如云，或端庄，或温婉，却没一个是她这样的。
常年习舞的身子纤细高挑，腰肢不盈一握，走动间杨柳扶风，瞧着柔若无骨。
偏生那裙衫勾勒出的曲线却半点不含糊。
该挺翘的地方挺翘，该丰腴的地方也绝不吝啬。
这哪里是什么世家贵女，分明是话本子里才有的，专勾男人魂魄的妖姬。
一颦一笑，都像是照着男人心底最深处的欲望长出来的。
众人心里都犯起了嘀咕。
裴二是不是脑子有什么毛病？
放着这么个尤物在家里不要，非要去惦记乔家那个病歪歪的小姐，甚至还想方设法地要退婚？
乔婉宁是美，清雅如兰，可跟眼前这位一比，就像寡淡的白水。
这位才是真正能让人食髓知味，欲罢不能的烈酒。
正好，裴二不要，他们是不是就有机会了？
一道道或探究，或惊艳，或贪婪的目光落在沈杳杳身上。
“我听说沈姑娘爱穿红，今日这一身月白，倒叫人不敢认了。”
沈杳杳走进来，没急着坐。
乔婉宁身边的人，替乔婉宁看不惯她，想借着裴灼把她叫来，叫她知难知退。
前世她最吃这一套。
旁人一句讥笑，她便要红着眼回嘴，裴灼再冷脸一训，满席看够笑话，最后只剩她一个人狼狈。
可今日，她不想陪他们演了。
沈杳杳朝那人点了点头。
“京中衣料贵，红的穿腻了，总要省些银子。”
席间静了一拍，随即有人笑出声。
“沈姑娘倒会说话。”
“从前传闻可不是这样。”
“传闻里我还一日三回跳湖呢。”
沈杳杳走到空位前坐下，自己倒了半盏茶。
“诸位今日若是专程来瞧热闹，那要失望了，我刚从女学回来，跳不动。”
裴灼见她没坐他旁边，听见女学二字，又想起车里那句退婚，脸色压了下去。
“谁准你坐那儿？”
沈杳杳看向他。
“这椅子也认主？”
对面锦衣少年拍桌笑了。
“裴二，表妹比你会说话。”
“闭嘴。”
裴灼端起茶盏又放回去。
他原想让她在朋友面前服个软，最好像从前那样闹一场，他便能顺势把人带回府。
可她今日不吵不哭，还能一句话把满屋子人的嘴堵回去。
这感觉不对。
更不对的是，那些人看她的方式也变了。
他带她来，本是想借着朋友们的口，让她明白自己和乔婉宁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让她主动退出。
可如今，他看着自己那群兄弟恨不得把眼珠子粘在沈杳杳身上的样子，心里莫名涌上一股说不出的烦躁和……不爽。
像是自己藏了多年的宝贝，自己还没看腻，却被一群人觊觎上了。
裴灼扯出一个笑，语气却有些发硬，“人都到齐了，上菜吧。”
她坐在那里，腰背挺着，裙摆从膝上铺开，像一枝被雨水洗过的莲。
裴灼听见旁边有人低声道：“这传言也太缺德了。”
另一人接话：“谁说沈姑娘俗艳来着？”
那声音不高，沈杳杳却听见了。
她端着茶，指腹贴着杯沿，热意一点点散进掌心。
从前她怕被人看轻，越怕越要张扬，越张扬越成笑柄。
如今什么都不争，反倒轻松。
菜一道道送上来，裴灼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蜜炙乳鸽放到她碗里。
“你爱吃这个。”
沈杳杳看着碗中那块肉。
从前她确实爱吃，可每回裴灼夹给她，都是在惹恼她之后，随手给一点甜头。
她把碗往旁边推了推。
“我今日不想吃油腻的。”
裴灼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旁边有人打圆场。
“沈姑娘在女学教雅乐？”
“今日刚签契书，还谈不上教。”
锦衣少年把酒杯往前一推。
“那沈姑娘会不会跳舞？听说你的掌上舞名动京中。”
裴灼脸色沉下来。
“问这个做什么？”
沈杳杳却笑了笑。
“会，不过今日不跳。”
“为何？”
“束脩五十两一个月，诸位若想看，先去明德女学报个名。”
满席又笑。
那少年被她噎了也不恼，反倒撑着下巴看她。
“裴二，你这门婚事若真退了，京中怕要多不少人上沈家门。”
裴灼眼尾一沉。
“你再说一遍。”
沈杳杳端起茶盏，挡住唇边那点笑。
她现在才发现，所谓狐朋狗友，也未必全然难缠。
只要她不把裴灼当成天，许多话听起来也没那么刺耳。
有人问她女学里的嬷嬷凶不凶，她便说周嬷嬷的戒尺打桌子比打人响。
有人问她裴家是不是每日寅时起身练武，她便说裴宴寅时起，裴灼巳时还嫌太阳吵。